时间像是被炮火和鲜血浸泡过,沉重而黏稠地流淌着。
两个月,六十个日夜轮回,在东部漫长的战线上,被切割成无数个冲锋与固守、爆炸与沉寂、死亡与新生的碎片。
淮河防线早已不复存在,或者说,它已经演变成了一条纵深上百公里、由无数废墟、雷区、壕沟、堡垒和双方士兵尸体共同堆砌而成的糜烂地带。地图上清晰的蓝色与红色界线,在这里变成了犬牙交错、你中有我的我的一块块色斑。每一天,每一处高地、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桥梁,都可能爆发惨烈的争夺。占领,丢失,再占领,再丢失……生命和钢铁在这里以惊人的速度被消耗、碾碎,融入脚下这片浸透了暗红色、散发着硝烟和腐臭气息的土地。
千影的影傀部队,成为了这片血色泥沼中最令人瞩目,也最令人感到不安的存在。
他们的白色面具和黑色制服,成了许多地段华夏守军最熟悉的景象。当防线摇摇欲坠,当伤亡达到临界点,当疲惫的士兵再也举不起枪,往往就是这些沉默的身影,如同从大地中生长出来的黑色礁石,填补上缺口,用绝对的数量和绝对漠然的牺牲,将莱茵的进攻狂潮一次次挡回去。
他们驻守的阵地,被双方士兵私下里称为“静默坟场”或“白面具地狱”。在那里,听不到绝望的呼喊,也听不到激昂的冲锋号,只有子弹划破空气的尖啸,爆炸沉闷的巨响,以及一种更深沉、更令人心悸的、由无数金属撞击声、脚步声和躯体倒地声汇成的背景音。莱茵的士兵,无论是被洗脑的下民还是傲慢的上民异能者,在反复冲击这些阵地后,都会产生一种面对非人之物的恐惧——那些戴着白色面具的敌人,他们不会因战友倒下而退缩,不会因炮火覆盖而崩溃,他们只是沉默地射击,沉默地死去,又或者,在指挥官(那些少数能下达复杂指令的“军官型”影傀或千影特工)的命令下,发起同样沉默、但精准致命的短促反突击。
影傀的消耗速度是惊人的。最初投入的一万余名影傀,在两个月的高强度绞肉战中,战损率一度高达七成。但后方的“根系”也在疯狂地汲取养分,输送着新的“枝叶”。赵蕾主持的分散生产网络发挥了作用,武市周边的数个隐蔽分基地开足马力,新的克隆体不断从培养舱中走出,经过基础的武装和指令灌输,便由地下交通线或伪装车队,源源不断地送往前线。损失与补充,在一条残酷的曲线上达成着脆弱的平衡。
前线的影傀士兵,用他们的生命,一寸一寸地稳定着战线,也为后方的“根系”争取着生长的时间和空间。代价是,那片被称为“千影控制区”的银色区域,在军事地图上,颜色似乎总是带着一抹洗不掉的暗红。
天空的争夺同样惨烈而僵持。
“黑蜂”的蜂群战术,在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交换比后,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夺回并维系了部分空域的制空权,至少是低空和前沿空域的制空权。莱茵先进的主力战机和高空轰炸机依然具有优势,但他们不再能像战争初期那样肆意妄为地低空扫射、俯冲轰炸。那些廉价的、无处不在的、敢死队一般的“小虫子”,成了所有莱茵飞行员的噩梦。
空战的画面往往是这样:莱茵一个由四架先进半生物战机组成的编队,准备执行对地打击任务。刚刚进入目标空域,从云层中、从山坳里、甚至从城市废墟的摩天大楼缝隙中,会突然涌出十几架、几十架“黑蜂”。它们引擎尖啸,毫无阵型可言,如同被激怒的马蜂,从各个方向猛扑上来。机炮的火线交织成网,短程导弹拖着白烟乱窜。莱茵飞行员可以轻松击落两三架,甚至四五架,但总有一两架“黑蜂”能突破火力网,要么用导弹命中,要么就直接撞上来。哪怕只是撞击机翼或尾翼,也足以让昂贵的莱茵战机失去平衡,被迫退出战斗甚至坠毁。
而就在莱茵飞行员疲于应付这些“虫子”时,真正的杀手——华夏空军残存的精锐,那些经验丰富、技术高超的王牌飞行员,驾驶着经过无数次修补强化的歼-20、歼-16,会像幽灵般从高空或远距离现身,用精准的超视距导弹,完成致命一击。
这种“蜂群”加“刺客”的战术,极大地改变了空中力量的运用模式。莱茵不得不投入更多兵力为轰炸机群护航,不得不分出更多精力应对无孔不入的“黑蜂”袭扰,对地支援的效率大打折扣。而“黑蜂”的损失,同样触目惊心。生产线昼夜不停,训练有素(或者说,灌输基础飞行指令)的影傀飞行员一批批走上生产线,又一批批化作天空中的火球。空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消耗战,比拼的是双方的生产能力、资源储备,以及……承受伤亡的神经坚韧度。
张夜这两个月几乎钉在了前线指挥部。他不再轻易化身潜入敌后,而是将更多精力放在全局调度、资源调配以及与华夏军方高层的协调上。他脸颊凹陷,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如同淬火的寒铁,越发冷冽锐利。他清楚,千影和华夏,是在用血肉和资源,硬生生拖住莱茵这头战争巨兽的脚步。每一处阵地,每一寸天空,都在燃烧着生命和物资。这是绝望的挣扎,也是唯一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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