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喧闹仿佛还在耳畔回响,招待大厅里的觥筹交错声、劝酒的笑闹声、筷子碰着碗碟的清脆响声,此刻都被走廊尽头的门隔绝在了身后。李明阳和秦国栋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李明阳顺手把门带上,将最后一丝嘈杂挡在了外面。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低微送风声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
李明阳走到办公室角落的茶水台前,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素色的陶瓷茶罐,盖子一掀,一股清冽悠长的茶香便弥漫开来。他捏了一小撮茶叶放进紫砂壶里,提起刚烧开的水壶,高高地冲下去,沸水与茶叶相遇的瞬间,那股香气骤然浓郁了几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果甜韵。他洗了一遍茶,又注了第二道水,盖上壶盖闷了约莫半分钟,才将金黄的茶汤缓缓倒入两只薄胎白瓷杯中,端了一杯送到秦国栋面前。
秦国栋接过茶杯,没有急着喝,先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闭着眼感受了两秒,然后才小口抿了一下,茶汤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才咽下去。他睁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笑意,意味深长地说:
“你这个茶,一般人可喝不到啊。这香气的层次、回甘的绵长,市面上根本买不着。”
李明阳端着另一杯茶在秦国栋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翘起一条腿,笑呵呵地应道:
“从老爷子那里好不容易混来一点。我也是省着喝,平时舍不得泡,今天你来了,我才咬咬牙开了一罐。”
秦国栋一听,眼睛亮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往前一伸,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赖皮劲儿:
“我可不管你怎么省着喝的,这茶待会儿必须分我一点带走。你匀我二两就行,我不贪。”
李明阳听了哭笑不得,连连摆手,茶杯差点晃出来:
“别闹别闹,我这里统共才这么一小罐,拢共也没几两。再说了,秦老那儿不是也有吗?秦老珍藏的那些老树茶比我这儿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你盯着我这三两茶叶干什么。”
“算了吧。”
秦国栋把茶杯搁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怨念,
“我家老爷子把那些茶当命根子一样藏着,茶罐子上还贴着手写的标签,连我去他书房倒杯水他都盯着我看,生怕我顺走他一片叶子。我可没你那本事,能从长辈那儿混到茶喝。”他说着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一脸满足地咂了咂嘴。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喝了几口茶,晚宴后的倦意和酒意随着茶香慢慢散去,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的挂钟嘀嗒作响。窗外的城市夜色已经深沉,万家灯火像铺开的大片星子,在远处明明灭灭地闪烁。
秦国栋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拢,换上了一副郑重的表情,身体微微前倾:
“明阳,说正经的。我有个问题想听听你的真实看法——你说如果我们遵化市也照搬你们的路子,搞一个类似的篮球赛,你认为有发展的机会吗?”
李明阳听了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放在手心里转了转,目光落在茶汤表面轻轻荡漾的波纹上,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办公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将近半分钟,他才抬起头来,语速不疾不徐:
“国栋书记,我跟你说实话。任何东西都有它的新鲜感周期,一味的模仿和照搬,有时候反而会弄巧成拙。你们遵化如果现在跟风办篮球赛,大家一看就知道是学杜鹃的,观众的新鲜感已经打了折扣,媒体关注度也会相应降低,效果肯定不如我们头一炮打得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话搁在地方竞争上也是一样的道理。”
他顿了顿,看着秦国栋脸上浮现的思索表情,继续说道:
“其实你们遵化市本身的优势非常明显。你们是红色革命圣地,有深厚的历史底蕴和红色旅游资源,这种东西是独一无二的,别人搬不走也学不来。再加上你们那两大酒企做支柱产业,基础已经很扎实了。关键在于怎么把这些资源优势转化成实实在在的经济效益。”
秦国栋听了,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沉默了一瞬,又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坦白:
“虽然有两大酒企撑着门面,但你也知道,那两个企业其实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销量一年不如一年,全靠过去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名气硬撑着。年轻一代的消费者不认那个牌子了,觉得太老派、太贵,消费习惯跟上一辈人完全不一样。我这心里头其实急得很。”
李明阳端起茶壶给两人续了水,水流落入杯中发出清悦的声响。他放下壶,目光认真地落在秦国栋脸上:
“说到你们那两大酒企,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聊一个感受。”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两大酒企走的是高端路线,一瓶酒两千多起步,甚至几万块钱一瓶的限量款也有。这种定位确实撑起了遵化的税收,但它本质上是一种富人经济形态,跟咱们普通老百姓的日常生活离得太远了。什么时候老百姓也能在逢年过节的时候买两瓶平价的地产酒、喝得开心又不心疼,那才是真正的发展好了。你说说,一瓶酒两千多,咱们工薪阶层一个月的工资才多少?谁舍得花这个钱?咱们国家的贫富差距确实还比较大,走高端路线只能把路越走越窄,市场就这么大,总有一天会饱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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