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周边的地形,你们都摸透了?”
九条家主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那当然。”
“有些事,不妨说给燕王爷听听。”
“我小时候,在江浙那一带待过。”
“不光是我,欧阳荀也是如此。”
这两个字一出口,燕王脸上掠过一丝诧异。
九条家主看他又一次猜中了自己的话头,心里泛起一阵暗喜,倒也用不着对方追问,自己便接着往下说。
“欧阳荀,他原本是我的同袍。”
“他姓高桥,可你看现在,他早就把那个姓扔了。”
“我是不太明白他在想什么。”
“放着好好的高桥家血脉不要,何必?”
“不过,既然同生共死过一场,他要怎么做,我不拦着。”
燕王脑子里像是被什么猛地撞击了一下。
“你说什么?他是倭人?”
九条家主点了下头。
“是,没错。”
“但燕王爷您自己想想,按您刚才那套说法——”
“如今您不也是倭人了么。”
燕王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拉越长,带着一种自己也分不清是苦还是辣的滋味。
“哈哈哈……也对,也对!”
“你讲得不错,我如今也算得上是倭人了!”
“我何止是倭人?我还是反贼,是背弃者!”
“是个人便能举刀来砍的祸害!”
九条家主望着他脸上那近乎癫狂的冷笑,眉头收得紧紧的。
他从椅上站起身,抬手拂了拂衣褶。
“燕王爷,我先告辞了。”
“布防图那件事,您多费心。”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离去,连头都没回一下。
燕王低着头坐在原地,垂在几案底下的两只手攥得骨节发白。
过了很久,他忽然打了个喷嚏,这才猛然回过神——窗户大敞着,冷风卷着雪花扑进来,屋外的琉璃岛已经覆上了一层薄白。
窗沿上的雪化成了水珠,顺着一道道湿痕往下淌。
窗台边已经洇出一大片。
他想站起身去关窗,可腿像灌了铅一样又麻又沉,脚下踉跄,整个人直接跌回地上,还把身旁的小几也带翻了。
紫砂壶、炭炉,还有几上摆着的杯碗,全滚了一地。
炉子倒扣下来,炭火溅进翻洒的茶水里,发出嘶嘶的声响。
屋里顿时一片混乱。
守在外头的下人听见动静,慌忙冲进来察看。
正巧,九条玲子顶着风雪走到了门口。
如今她是燕王的枕边人,这个时候回来,合情合理。
燕王看了她一眼,一句话都没说。
他就那样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腿麻得厉害,根本站不起来,他也不愿让她看见自己更狼狈的样子。
九条玲子目光平静,扫了一眼屋内,只淡淡道:“你们都瞎了眼么?”
屋内尘埃被仔细抹去,每一寸地面都擦得能映出人影。
他转身,伸手托住燕王的手臂,将那位从地上搀了起来。
“殿下,您这是遇上了什么事?”
“身子不爽利?”
燕王鼻尖蹭过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可此刻心头半点旖旎也无。
他眼珠微微一转,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似的,嘴里吐出一句:“玲子,我想家了。”
九条玲子面上没起任何波澜,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账本:“殿下,归期不会太远。”
燕王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丝干涩的弧度:“再过两天,就是元宵了。”
九条玲子依然没动容,随口应道:“殿下打算怎么安排?”
燕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染上一层故作深沉的柔光:“我想和你一起过。”
九条玲子愣了一瞬,脸颊上的肌肉绷了又松,最终费尽力气拼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当然好啊。”
“只是我不过元宵节。”
“而且——”
燕王原本也没真想跟她共度什么佳节,听见她话里的拒绝意味,没等她把话说完,直接粗声打断:“不要紧,玲子忙,我理解。”
“不庆祝元宵,也说得过去。”
九条玲子瞧着他那张写满落寞的脸,眼角还藏着故意露出来却又没藏好的疲态,胃里泛上一股说不出的腻烦。
他肚子里打的算盘,简直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可她心里,其实是愿意成全这个男人的。
于是她故意皱了皱眉,摆出一副为难的模样:“那……我给殿下留几个人吧。”
“让他们陪殿下好好玩一个元宵。”
燕王得了自己想要的,心里却没有任何快意。
他看穿了——九条玲子已经看透了他的心思,她是在故意成全他,因为她同样嫌恶自己。
所以此刻他脸上那层阴郁,并非伪装。
九条玲子也不知是真没察觉,还是根本不在乎,转身径直去了浴室,拧开水龙头。
两天后,元宵如期而至。
神京城里到处是人声与灯火。
元康帝的悬赏令已经写好了草稿,只等正月二十衙门重新开门,就能张贴出去。
眼下所有布置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皇帝觉得浑身都舒坦了。
舒坦过后,他大手一挥,下旨要办一场盛大的元宵灯会。
到时候,他要带着皇后和德妃一同上街赏灯,沾一沾节日的喜气。
这天夜里,神京的街道喧闹到了极点。
因元康帝下了旨要大办,街边的花灯摊贩和各大酒楼纷纷亮出压箱底的本事——兔子灯、走马灯、莲花灯,颜色各异,挂满了整条长街,晃得人眼睛都忙不过来。
贾玷这种时常在御前走动的人,自然也混在人群中。
# 消息早就传到了他耳中。
那晚散了家宴,他牵着她的手跨出府门。
没套马车,也没备鞍,来福领着十几条壮汉,把两人和丹橘、小桃一道,密密匝匝护在中间。
街面上人头攒动,挤得连转身都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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