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川市委办是在周四上午收到那封调阅函的。
函件抬头是“中央巡视组驻汉东工作组”,落款处盖着巡视组的印章,内容不长,核心只有一句话:
“请于三个工作日内,将平川市委常委会关于乡镇政法系统干部调整方案的全部会议记录原件,送巡视组驻点备查。”函件没有抄送任何单位,没有通过省委办公厅中转,直接送到了平川市委办值班室。
值班员看到那封函的时候,没有拆,先拨了市委秘书长的电话。
秘书长说:“送孙书记办公室。”函件到孙立成桌上时,是上午十点。他拆开看完,没有做任何批注,把函件放进了办公桌中间那个抽屉里。那个抽屉平时不上锁,但那天他锁了。
消息还是传了出来。当天下午,平川市委办内部就有传言说巡视组调了常委会的会议记录。
传话的人没有说具体是哪次会议,但所有人都知道,能被巡视组点名调阅的会议记录,只有那一份。
赵部长在当天傍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区委组织部办公室整理积案台账的归档清单。他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只是把手里那份归档清单放回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光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
第二天上午,陆鸣兮在省城的办公室里接到了赵部长的消息。消息是加密的,只有一行字:“巡视组调了平川市委常委会会议记录原件。孙立成锁进了抽屉,没有转发,没有归档。”
陆鸣兮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正准备去参加一个关于全省经济形势分析的工作会议。他没有回复那行字,把手机放回桌面,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中午,他回到办公室,抽屉里的加密手机亮了一下,又是一条新消息,这次来自冯斌。
“巡视组调阅平川会议记录的事,省纪委案管室今天上午也收到了通报。通报上注明了一行备注:‘该会议记录原件尚未送达巡视组。已催办一次。’”
“催办一次,如果还没有回音,会有第二次。”陆鸣兮把手机放回抽屉,关上了锁。
巡视组催办一次,孙立成锁住了会议记录。催办两次,他就得打开抽屉。
而两次催办之间的时间窗口,够他在锁被打开之前,把需要隐藏的事情再移动一次。
省发改委那边传来了新的消息。
章副主任打来电话,声音不高:
“组织部今天上午又发了一份函,这次不是电话通知,是正式函件。函件要求省发改委在下周一之前提交平川发改委空缺岗位推荐人选的接收确认函。如果下周一之前没有提交,组织部将视同省发改委放弃对该岗位的接收权,另行安排。”
“函件是谁签发的?”
“签发人写的是省委组织部干部调配处。”
“那你就准备接收确认函,在下周一之前发出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陆书记,如果发出去,那个姓韩的推荐人选下周就到岗了。”
“发。”陆鸣兮的声音不高,“他到岗之后,你把他安排到积案清理专项复核小组里。以他的业务背景,他经手的第一批文件编号段,正好对应陈启明抄件里那些重叠编号的文件。”
“他只需要在到岗之后的第一周内,以‘新到岗干部熟悉业务’的名义,把那批文件重新调阅一遍,系统里就会留下他的一次调阅记录。那条记录是他自己留下的,不需要任何人替他补写。”
章副主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应了一声“明白了”,挂了电话。陆鸣兮放下听筒,窗外的阳光正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桌面上洒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傍晚,一条消息从平川传了出来——孙立成在市委办内部会议上说了一句话,原话是:
“巡视组要的材料,我正在整理。整理完了自然会送过去。”
这句话通过市委办内部的通讯渠道传到了省城的几个关键节点上,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朝着不同方向泛起层层不同的涟漪。
陆鸣兮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翻那份陈启明送来的手抄件。他翻到第9号文件对应的流转单复印件,看到流转单下方那行“已阅”签字,字迹清晰可辨,签的是韩某的名字。他把复印件放回原处,合上了文件夹。
秋分到了。天暗得越来越早,梧桐叶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种清冽的凉意。
远处侧楼二楼巡视组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出窗户,在地面上落下一片光晕。
那道光从高处落下,穿透了平川的会议记录、省发改委的档案柜和组织部正在推进的调任函,最终落在了陆鸣兮桌面上那本翻开的笔记本前。
他知道,孙立成正在整理会议记录。
但整理本身不是归档,整理只是在重新排列纸页的顺序,把那些最薄的纸页压在最下面。
而陆鸣兮已经提前拿到了那些纸页的复印件,在它们被压下去之前,复印机已经替他把每一道痕迹保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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