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到沈恪的家庭——那个私生子,那位在暗处下了一整盘棋的父亲,还有那场差点让他送命的。他想到沈恪从来没有提过要让自己的家人见见自己。那次见面是把他拉进深渊的刀刃,不是他期待的温度。陈默又想到自己,想到自己的父母。传统的、一辈子按部就班的、连他每次加班都会忍不住多问几句的父母。他们不会轻易接受自己的儿子和一个同性过一辈子的。他甚至不需要真的说出口,就已经在心里预见了那道门关上的声音。不是不轻易,是根本不可能会答应。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也想到沈恪坐在副驾驶座上安静的侧脸,和他平时那个混不吝的样子不一样,和他在饭桌上说笑的样子不一样,和他在深夜从背后环住自己的腰时那个温热的气息也不一样。那种安静的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个他无法忽视的信号了。或许是想要一个名分,或许只是想在某个正式的场景里被介绍给另一个人——他想要一个可以平放那份感情的位置,而那个位置需要一个足够正经的场合来安放。
陈默在下一个红灯前停下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没有侧过头去看沈恪,只是在心里把那个决定又过了一遍。他决定找个时间回一趟家,坐下来跟父母好好聊一聊。他知道开口的瞬间就会有人受伤,但他也知道,如果他连试都不试,那道伤口就会一直悬在那里,等得越久,落下来时就越重。他踩下油门,车子重新向前驶去。副驾驶座上的人还在看着窗外,不知道这个安静的夜晚里,另一个人已经在他看不到的方向,做了一个需要他全部勇气的决定。
陈默是在一个周四的傍晚出发的。
那天下午他比平时早了一些离开公司,没有加班,没有带工作回去,只跟程砚说了一句下午有点事要处理。程砚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说那你去吧,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陈默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在走廊里站了两秒,然后朝电梯走去。他在停车场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靠着椅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车窗外的天色是冬日常见的灰白色,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到太阳,但光线还算充足。他松开手刹,把车子驶出停车场,朝城市边缘的方向开去。
他父母住在离临川不远的一个小城,从公司开车过去不到一个小时。路况不算堵,但红绿灯不少,他在每一个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都会让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几下,像是在心里练习一段还没说出口的话。车子驶过几条熟悉的街道,经过了那家他小时候常去的文具店,店面已经换了招牌,变成了一家水果铺,但门前的台阶还是老样子。他在路口右转,驶入那条种着老槐树的街道,减速停在了一栋灰色楼房前面。
他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熄了火,拔钥匙,但手没有立刻去推车门。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扇熟悉的单元门,门上的漆比以前旧了一些,有几处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的铁灰色。他看到楼上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窗帘半拉着,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走动。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锁好车,迈步走进了单元门。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起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照出墙上那些年深月久留下的印记——偶尔用粉笔写下的笔画和一楼住户门口那道已经变浅的、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刻痕。他走到三楼,在自己家门口停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能感觉到锁芯转动的阻涩感,像是一直没有被经常使用。他推开门,换好鞋,走进客厅。
陈母正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盘子迎过来:今天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陈父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晚报,听到声音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报纸说了一句吃了吗,陈默说还没,陈父便对厨房方向说了一句多下点面。陈母已经转身回厨房了,水龙头的声音和锅碗碰撞的声响从门缝里透出来,带着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的、日常生活的背景音。
饭桌上陈母问了他一些工作上的事,陈父偶尔插一两句关于最近天气的话,话题松散而平稳,像他们从前无数个晚饭一样。陈默一边吃面一边应着,筷子和碗沿碰撞的声响和母亲絮絮的叮嘱混在一起,构成一个他既熟悉又已经有些遥远的声场。他吃完最后一筷面,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语气不高不低:爸,妈,我跟你们说个事。
陈母正起身准备收拾碗筷,听到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又坐了下来。陈父也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客厅里安静了两三秒,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静音了,屏幕上画面还在无声地跳动。
陈默把杯子放回桌面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像是做准备已久终于开口时该有的姿态。他先说了沈恪这个人,他说他们认识有一阵子了,说那个人对他很好,也说了他们现在住在一起。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在用每一句话确认自己的语气。他没有用修饰去柔化那些部分,也没有用多余的解释去冲淡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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