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进站的那一瞬间,三张传送符同时亮起。
光晕淡得几乎看不见,三个人影便从山头消失,再出现时已经贴在了列车尾部的车皮之间。
他们沿着车厢顶匍匐前行,用敛息符压下所有气息,先在各个关键节点安放炸药,然后借着瞬移符在车厢间穿梭,拍下文件、抄录名册、翻找一切能用的证据。
张海琪在第三节车厢停下来。
那节车厢的铁门从外面锁着,她撬开锁进去之后,在里面站了很久。
车厢里整整齐齐排着透明笼子。
笼子里的人瘦得脱了形,有的蜷着,有的仰面躺着,裸露的手臂上浮着一层暗青色的脉络,那是黄昏草的毒素已经浸透了经脉的痕迹。
他们都是张家人。
张海琪认得其中几张脸,是南部档案馆里失联多年的旧人。
车厢尽头有一个木架,上面摆着一排玻璃罐,罐子里泡着蜷缩的、发白的标本。
旁边贴着手写的标签,标注着姓名、年龄、血脉浓度。
张海琪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第三罐时,她的手指攥紧了相机快门。
拍完最后一页文件时,她靠着车厢壁站了一会儿,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才把相机收进怀里。
三人碰头的时候,却发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莫云高不能现在死。
他每隔固定时间会用特殊方式和下属联系,一旦超过时限没有信号,黄昏草的投放计划就会立刻启动,南陵、楚汉、广川、长湘,四座城,几十万条命。
他们只能撤掉莫云高所在那节车厢的炸药。
传送符发动的前一秒,张海盐按下了起爆按钮。
整列火车从第一节车厢开始,一节接一节地炸开,火光和碎片在夜空中炸裂,铁轨被掀。
莫云高站在唯一完好的那节车厢里,透过玻璃看着自己的装甲列车在他眼前一寸一寸化为废铁。
炸药的红色映在他瞳孔里,像两簇烧着的火。
张海琪三人回到长沙时,天刚亮。
张大佛爷接过那一叠证据翻了翻,目光在那些照片上停得格外久,然后合上文件,点了点头。
“够了。上面的事我来办。黄昏草散步地址明确,我马上派人过去围剿。”
张海琪没有多留,连夜去张府接人。
星渔正抱着那只小京巴坐在客房的台阶上等,小狗趴在她膝头睡得四仰八叉,尾巴尖偶尔抽一下。
看见张海琪推门进来,她站了起来,小狗滑到地上滚了半圈,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摇尾巴。
“走吧。”张海琪说。
星渔弯腰把小狗抱起来,跟在她身后出了院子。
而莫云高那边,下属们连夜清点残局,发现除了那节车厢之外,整列火车已经炸成了一堆废铁。
莫云高坐在唯一完好的一张椅子上,面前摊着那些残存的文件碎片,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他让人把那些碎片收起来,然后对副官说了句:“继续查。异人一定还在,而且离我们非常近,找到他们。”
这场意外的失败,不但没让他偃旗息鼓,反而经历了这神鬼莫测的手段,更加坚定了他寻找异人的决心。
莫云高的黄昏草计划被张大佛爷的部队连夜端了。
四座城的暗桩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那些藏在码头仓库、教堂地窖和商会后院里的黄昏草容器被一箱箱抬出来,堆在空地上浇了油,火光烧了整整半宿。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张海琪正站在张府客房的台阶上,伸手挠星渔怀里那只小京巴的下巴。
小狗舒服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小鱼,张海琪抬起头拍了拍手上的狗毛,语气里带着点难得松快的尾音,带你去苗寨玩一玩。
虽然黄昏草计划被端了,但他们拿回的文件上还有另一个重要消息,张家族长,南戕,百乐京。
星渔从膝盖上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她把小狗往怀里拢了拢,歪着头看张海琪:好啊师父。我听说那边有蛊术,想去看看。
话音还没落,靠坐在廊柱下的张海虾便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伸手把星渔怀里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拎出来放到地上,顺势从身后把她拥进怀里,低头看着她:蛊术危险,不可控。我们看看就好,不碰它,行不行?
星渔仰起脸,正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认真,也有另一层薄薄的担忧。
她点了下头,干脆利落的答应:好,不碰。
张海虾这才松了眉,伸手在她发顶按了一下,力道轻得像落了一片叶子。
星渔正要再说句什么,院子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雀跃哼唱。
张海盐从月洞门那边拐出来,整个人几乎被手里的大包小裹淹没了,油纸包的、布袋扎的、锦缎裹的,怀里抱一堆,胳膊上还挂了两只藤编小箱,走几步就要往上颠一下防止滑落。
来了来了!他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把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堆在台阶上,腾出手来叉腰大喘气,你看看你看看,还是张大佛爷够意思。亲戚嘛,要走了送这么多礼物,真是盛情难却、盛情难却啊。
他说着蹲下去扒拉那些包裹,嘴里嘟嘟囔囔地念着:
这是茶叶
这是熏肉
这盒是什么……,活像一只叼了满嘴坚果回来囤窝的松鼠。
张海琪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没拆穿他这副得意嘴脸。
与此同时,张府书房里,张大佛爷独自坐在那把紫檀太师椅上,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指腹在额角来回按了两下,视线落在桌角那摞还没封口的礼单上。
他送出去的是一箱子衣裳。
料子是前几天托人从苏杭带回来的细绸和织锦,颜色挑了藕荷、月白、水绿,按着小姑娘的身量裁的,连鞋袜都配了同色的。
他为何要送这个?
张大佛爷闭了闭眼,想起头一天那小姑娘进门时身上穿的灰蓝褂子,袖口已经洗得起了毛边,却干干净净。
她在台阶上抱着那只小京巴仰头笑的时候,整张脸都被窗外的桂花光照着,像一捧刚从溪水里捞起来的碎银子。
他拿起那份礼单又看了一遍,终究没把它收进抽屉,而是搁在了桌面正中央。
窗外传来院子里张海盐的大嗓门,隔着两重院落都能听见他在嚷嚷。
佛爷听着那阵热闹,把目光从礼单上移开,低头给自己重新续了一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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