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沉在冰冷的深海里，沉重，粘稠，每一次挣扎着向上浮起，都会被无形的力量拖拽回去。疼痛不再是尖锐的刺激，而是化作了无处不在的钝器，一下下敲打着林夜的神经。失血带来的寒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即使外面是初夏的闷热。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如同破旧风箱的抽动，终于将他从那片粘稠的黑暗中撕裂出来。
眼皮沉重得像压着铁块，他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
刺目的白光让他下意识地又闭上眼，缓了好几秒，才敢再次睁开。
不是垃圾场冰冷污秽的铁皮棚顶，也不是医院那种惨白的天花板。头顶是略显陈旧、有些地方已经泛黄的吊顶石膏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廉价清洁剂，还有一种……很多人聚集在一起散发的汗味和焦虑混合的气息。
他躺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身下似乎垫着一层薄薄的、硬邦邦的东西。视线还有些模糊，他艰难地转动脖颈。
周围是晃动的腿脚，穿着各式各样的鞋子——廉价的运动鞋，洗得发白的帆布鞋，甚至还有打着补丁的布鞋。学生们三五成群地站着，低声交谈，空气中充满了压抑的嗡嗡声和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感。
这里是……江城第七中学的室内训练馆！高考武测的候考区！
林夜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全身的伤口立刻发出了尖锐的抗议！尤其是左臂和后背，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再次晕厥过去。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喂！那个躺地上的！死了没有？没死赶紧起来！装什么死狗！”一个粗嘎、不耐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林夜努力聚焦视线，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制式考官服的中年男人，正皱着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烦和鄙夷。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电子板，上面滚动着考生的名字和编号。
“林夜！林夜到了没有？再叫三遍不到就视为弃考！”考官扯着嗓子又喊了一遍，目光扫过林夜沾满泥污和干涸血迹的校服，眉头皱得更紧了，“啧，哪来的泥猴子？怎么混进来的？”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些，不少目光落在林夜身上，带着探究、好奇，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幸灾乐祸。
“这不是七班的林夜吗？怎么搞成这样？”
“贫民窟捡垃圾摔的吧？啧啧，真惨。”
“就他这样还想考武科？连站都站不稳了，来搞笑的吧？”
“快看他的胳膊！啧啧，衣服都破了，好像还有血……”
“估计连基础测试都过不了，纯属浪费考官时间……”
嘲讽和议论如同细小的针，扎在林夜的神经上。他咬紧牙关，牙龈几乎要渗出血来。右手死死攥着——那张染血的准考证，已经被他捏得皱巴巴，却始终没有松开，如同溺水者最后的浮木。
不能倒下！绝对不能在这里倒下！
他用那只相对完好的右臂，死死撑住冰凉的地面，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每一次肌肉的牵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后背的伤口仿佛又崩开了，温热的液体正顺着脊背往下淌。眩晕感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识。他紧咬着下唇，用剧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将自己的身体从冰冷的地面上撑了起来。
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粘在苍白的额头上。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同样脏污的T恤，左臂的袖子被撕开一大块，露出下面胡乱缠绕、已经被血污浸透的布条——那是他从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简易绷带。干涸的血迹和新鲜的血液混合着泥土，在他身上勾勒出狰狞的图案。
他整个人，就像是从血污和泥泞里刚被捞出来的残破雕像，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垃圾场特有的腐臭气息，与周围那些虽然紧张但至少衣着干净、精神尚可的考生格格不入。
考官捏着鼻子，厌恶地后退了半步，仿佛林夜身上带着瘟疫。他皱着眉头，用电子笔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语气更加不耐：“林夜是吧？赶紧的！别磨蹭！先去基础力量测试区！看你这副鬼样子，测完赶紧滚蛋，别耽误后面的人！” 他根本懒得问林夜发生了什么，也不关心他满身的伤。
林夜没有辩解，也没有力气辩解。他低着头，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颤抖的双腿，拖着沉重如灌铅的脚步，一步，一步，朝着不远处那个喧闹的测试区域挪去。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呼吸也变得粗重而短促。汗水混着血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肮脏的校服前襟上。
周围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芒，刺在他的背上。那些议论声虽然压低了，却依旧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看！他走路都在晃……”
“我赌他连一百公斤都打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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