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心里已经反复劝慰自己，杨冬权依旧攥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最怕这是一场转瞬即逝的乌龙，最怕自己日夜期盼的名字，只是眼花看错的幻觉。
他把眼睛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贴在纸面上，逐字逐句核对自己的姓名、公社籍贯，连末尾的编号都反复比对了三遍。
确认每一个字都分毫不差，他紧绷了数十天的身子，才猛地松垮下来。
他真的拿到了来之不易的复考通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村口的鸡叫还没停稳，杨冬权就揣着满心的忐忑与激动，踩着结霜的土路往公社赶。
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冻得小腿发麻，可他脚步飞快，半分都不肯停歇。
他生怕去晚了，生怕这份唯一的希望凭空落空。
直到在公社办公室领到那张盖着鲜红公章的正式复考通知，指尖触碰到纸张粗糙厚实的质感，感受到公章凹凸的纹路，他悬了许久的心，才彻底落回实处。
那一抹鲜红的公章印，在泛白的纸面上格外刺眼，是他灰暗日子里唯一的亮色。
久违的、发自心底的笑容，慢慢攀上了他干裂的嘴角，驱散了连日以来的焦虑与阴霾。
他不敢在外多做耽搁，转身就一路小跑冲回家里。
他翻出压在木箱最底层、被旧衣服裹得严严实实的几本旧课本。
课本纸页泛黄发脆，边角卷得参差不齐，封皮早已磨掉了字迹，每一页都写满了他早年密密麻麻的黑色批注。
没有多余的犹豫，他立刻坐回冰冷的土炕边，借着透进窗的天光，重新投入复习。
可低头翻看书页的瞬间，一股窒息般的紧迫感死死攥住了他。
距离复考只剩下短短几天时间，少得根本不够他从头梳理知识点。
后来他从公社干事的口中才得知真相，自己数学成绩一塌糊涂，本该彻底落榜、无缘复试，却能侥幸入围，全靠当年招生部门的一项特殊兜底规定。
彼时初考整体成绩普遍偏低，为了不埋没单科尖子，招生办特意调整规则：文科生语文单科八十分以上，语数两门总分达到一百一十五分，即可破格参加复考。
是他过硬的语文单科成绩，硬生生将跌入悬崖、彻底断送的大学梦，从绝境里拉了回来。
这是老天爷赏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是他赌上所有前程的唯一退路。
杨冬权指尖摩挲着课本上自己曾经写下的励志字迹，眼眶微微发热，心底涌起一股滚烫的执念。
这一次，无论前路多难、时间多紧、阻力多大，他都要拼尽浑身力气死死抓住。
他绝不会辜负这份破格得来的生机，绝不会让坚守多年的大学梦再次破碎。
曾经彻底熄灭的希望，此刻重新燃起明火，像一束穿透浓雾的光，照亮了他漆黑迷茫的前路。
初考结束后的一个月，日子过得缓慢又煎熬，像村口古井里停滞的死水，熬得人身心俱疲。
终于，熬到了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复考之日。
当年的十二月二十三日至二十五日，短短三天，足以定人终身、改写一生。
复考考场设在县城师范学校，这是十八岁的杨冬权，这辈子见过最气派、最整洁的地方。
青砖铺就的笔直校道贯穿整个校园，道路两侧的梧桐树整齐排布。
枝头残留着昨夜未化的碎雪，寒风扫过，细碎雪粒簌簌坠落，落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地融化。
两层高的红砖教学楼矗立在校园中央，墙面干净整洁，玻璃窗擦得锃光瓦亮，能清晰倒映出天空的冷白。
就连走廊的水泥地面都清扫得一尘不染，干净得发亮，气派程度远超公社简陋的大队部十倍不止。
杨冬权站在校门外，双手死死攥着那张被反复揉捏、早已皱巴巴的准考证。
脚上洗得发白的解放鞋小心翼翼蹭过冰凉的青石板，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连胸口的起伏都刻意放轻。
从前他只在煤油灯下、在旁人的闲谈里听过大学二字，遥远又虚无，像天上摸不到的星辰。
可此刻看着规整的校园、步履匆匆的考生、肃穆的考场，他的大学梦突然变得真切可触。
那温热的希望像揣在怀里的暖炉，滚烫的温度顺着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发颤。
所有考生统一安置在县招待所，说是招待所，实则就是一间宽敞简陋的大通平房。
全公社三十二名考生全部挤在这一间屋里，没有规整的床铺，所有人就地打地铺。
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干稻草，上面再铺一层各人自带的粗布褥子，被褥单薄，挡不住地面传来的刺骨寒气。
人挨着人、脚抵着脚，拥挤得不留一丝空隙，夜里想翻身，都要提前跟身旁的人轻声打招呼。
考前一晚的晚饭，是招待所统一蒸的白面馒头，配一碗清淡的萝卜炖土豆。
锅里几乎见不到半点油星，味道寡淡至极，可没有一个考生抱怨半句。
所有人都狼吞虎咽，吃得干干净净，就连碗底残留的一点汤汁，都被众人用馒头蹭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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