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时的日头,被厚重的硝烟压得只剩一圈朦胧的光晕,像枚浸在墨水里的铜钱,勉强在铅灰色的天幕上洇出点淡金。
宜昌城内的枪声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从密集的连珠炮变成了零星的闷响,渐渐稀落下去。
唯有断墙残垣的坍塌声,在空旷的废墟里撞出悠长而沉闷的回响——那是青砖与朽木的碎裂,是梁柱轰然倒地的震颤,每一声都像敲在幸存者的心上,沉甸甸地坠着。
北门城楼方向,突然爆发出日军的欢呼,那声音尖利而嚣张,混着军靴踏过瓦砾的脆响,像淬了毒的针,扎得磨基山阵地上每个人的耳膜都在发烫,连带着太阳穴突突地跳。
磨基山踞于长江南岸,与宜昌城隔江对峙,山不算高,却陡崖林立,恰好扼住长江水路的咽喉。
此刻阵地上,临时挖就的散兵坑边缘还凝着暗红的血渍,被炮火掀翻的泥土混着弹片、断枪与破烂的军衣,在坡地上堆出一道道狰狞的沟壑。
江风从下游卷来,裹挟着江水特有的腥气,还有北岸飘来的焦糊味——那是房屋被焚烧的味道,是皮肉被炙烤的味道,扑在孙震脸上,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凝重。
第22集团军总司令孙震站在崖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这岩石被炮火熏得发黑,边缘处还有炮弹擦过的豁口。
他手里紧紧攥着第五战区发来的电报,土黄色的油纸被汗水浸得发潮,边缘已被捏得发皱,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进掌心。
电报上的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是用铅笔在颠簸的电台旁匆匆写就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宜昌已失,不可恋战。着即转移,保留有生力量,待援反攻。”
这短短几行字,压得他胸腔发闷,仿佛有块巨石堵在喉头,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涩味。
他缓缓抬眼,望向对岸那座正在沉沦的城。
浓黑的烟柱从无数断墙后窜出来,在铅灰色的天上拖出长长的、扭曲的尾巴——二马路的商号区烧得最烈,那片曾堆满绸缎与洋货的街巷,此刻只剩火舌舔舐断梁的噼啪声;
镇境山的炮台早已被炸成齑粉,浓烟裹着碎石从山坳里滚出来,像头受伤的野兽在喘息。
土门垭的战壕里,那些曾经与他并肩的弟兄,是不是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手指扣在扳机上,身体早已被炮火震得僵硬?
二马路的断墙下,王志远那杆磨得发亮的中正式步枪,是不是还斜斜地靠在砖缝里,枪托上刻着的“保家卫国”四个字,被硝烟熏得只剩模糊的刻痕,像他本人一样不肯倒下?
镇境山的岩石上,狗剩那半块没吃完的红薯,是不是已经被炮火烤成了焦炭,混着泥土凝固成永恒的牵挂?
那些从四川盆地一路跋涉而来的川军弟兄,草鞋磨穿了就用破布裹着脚,单衣抵挡不住风寒就相互依偎着取暖,从台儿庄的血火到枣宜的焦土,身上的伤疤叠着伤疤,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这座用血肉扞卫的城,落入敌手。
“总司令,该下令了。”参谋处长站在一旁,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哭腔。
他的左臂用三角巾吊着,绷带从腋下缠到肩头,渗出的血渍在灰色粗布上洇成暗褐的花。
眼眶通红,泪水在眶里打着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在总司令面前,在弟兄们面前,他不能哭。
身后的士兵们都低着头,没人说话,只有风卷着硝烟和尘土掠过耳畔,穿过残破的钢盔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替他们无声地悲鸣。
有人用刺刀在岩石上胡乱划着,刻出歪歪扭扭的“杀”字,刀尖碰到坚硬的石骨,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孙震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他肺腑生疼,满是江水的腥气和硝烟的焦糊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尸体腐烂的酸臭。
他缓缓转动脖颈,目光一寸寸扫过身边的士兵——有的用布条将胳膊吊在脖子上,布条早已被血浸透,变成暗褐色,在风里微微晃动;
有的裤腿被炸开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着,血还在一点点往外渗,在裤脚积成小小的血珠,啪嗒啪嗒滴在地上;
有的脸上布满烟灰和血污,分不清是泪水还是血水,在下巴上淌成一道道黑痕。
但他看清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还燃着一点未熄的火,那是不甘,是愤怒,是深埋的复仇之志,像寒夜里埋在灰烬下的火种,只待一阵风就能复燃。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却异常坚定,掷地有声,“全军交替掩护,向渔洋关撤退!一梯队沿清江支流顺流而下,抢占南岸渡口;
二梯队沿磨基山后山小道突围,在红花套与一梯队汇合;
辎重营殿后,销毁带不走的弹药,绝不能留给鬼子!”
命令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阵地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都仿佛停了。
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像被堵住的洪流终于找到了缺口。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胸前的衣襟被血浸透,那是替年轻弟兄挡子弹时留下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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