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书房的门被推开时,桌上的油灯已经结了第三回灯花。
钱顺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大补汤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碗放在案角,又轻手轻脚地收拾散落一地的调兵文书副本。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笔搁在砚台上,面前摊着最后一份需要批阅的军报:邓文龙从登州送来的水师布防图。
他没有抬头,只是问了一句:“那件事办妥了吗?”
“妥了。”
钱顺儿直起腰,走近两步后,压低声音回道。
“郭大人的船昨天夜里到的津城郡,施夫人和孩子已经安全登船。”
“二十名护卫都是东厂挑出来的老人,两个嬷嬷也是从内府局借调的,手脚麻利嘴也严。”
“船上有足够的淡水和米面,孩子的换洗衣裳备了整箱,吃喝用度全都是最好的。”
叶展颜端起大补汤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汤比往日要苦了一些。
今晚多喜大概是走了神,当归放多了。
他没说什么,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想起上次去那座小院时,孩子正趴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练习翻身,圆滚滚的小身子像一只笨拙的小狗。
手腕上那枚小玉坠从襁褓里滑出来,在灯下泛着温润的柔光。
那是他上次离开时留下的。
施夷光坐在灯下缝一件小衣服,袖口上的梅花绣了四朵,还差一朵。
她说小孩子长得太快,衣服总赶不上穿,下一件得放大半寸。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问了一句:“什么时候才能过安稳日子?”
上次他没有回答。今天他也没有。
叶展颜睁开眼,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小号狼毫,铺开一张便笺。
他写了一行字,吹了吹墨迹,折好递给钱顺儿:
“让郭横的人三天后出发,不必再来辞行。”
“传信给郑海,让他调两艘快船护航,送到东鳀再回来。”
“另外……”他顿了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告诉施夫人,等仗打完了,我会去看他们。”
钱顺儿双手接过便笺,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了书房。
廊下,多喜蹲在台阶上,背对着门,肩膀一抽一抽的。
钱顺儿走过去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哭什么?督主说会去,就一定会去的。”
多喜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闷声闷气地说:
“汤苦了,我重新熬一碗。”
然后从钱顺儿手里抢过那只已经凉透的汤碗,小跑着往厨房去了。
另一边,津城港的晨雾还没散尽,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白。
郭横站在船头,远远看见施夷光抱着孩子从马车里出来。
她没有带太多行李,两个包袱,一只妆奁,还有一个用蓝布裹着的针线笸箩。
孩子在襁褓里睡得正香,小拳头攥着她的衣襟,手腕上的小玉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登船时在舷梯中央停了一步,回过头,朝京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晨雾那头什么都没有。
她知道他不在那里,也不可能在那里。
他正在东厂书房里对着地图和军报,正在应付朝堂上那些明枪暗箭,正在指挥四路大军应对四方强敌。
他没有时间来送她,她也没指望他来送她。
但他让钱顺儿转达的那句话,她记住了。
她把孩子往上托了托,转身走上甲板。
郭横靠在船舷边,看着她走过来,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
“舱房给你收拾好了,靠右舷那间,不晃。”
“晚上要是有风浪就喊我……”
“别怕麻烦人,这条船上你谁也不用怕麻烦。”
施夷光微微弯了弯腰算是道谢,抱着孩子走进了船舱。
二人正在说话的时候,忽然一队官兵凶巴巴朝着码头冲来。
然后,郭横就看到徐爷神色紧张的跑了过来。
“老大,梅花内卫来了!!”
“大抵是太后派来抓夫人的!!”
“走,快走!”
施夷光闻言紧紧皱了下眉,然后便被人搀扶进了船舱。
郭横做事果决,当即命令手下人开船。
正因如此,才让梅花内卫的人马没能得逞。
等他们找到船舶追出海的时候,郭横的船早就跑没影了。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叶展颜写的信和准备的东西才没能送到。
等东厂人抵达津城码头的时候,郭横等人早就走好几天了。
郭横船队驶入深海时,海面上的雾气正好散开。
第一缕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渐渐远去的津城港码头上。
郭横站在舵轮旁,回头望了一眼北方那片灰蒙蒙的海域,然后对舵手说:“全速前进。
半月后,北方天气开始回暖。
倒春寒过去,冰雪消融得比往年更快。
草原上的枯草被雪水泡了整整一冬,底下冒出新绿,放眼望去一片青黄交杂。
对游牧民族来说,这是最好的季节。
战马在春草滋养下迅速上膘,骑兵在帐篷里憋了一整个冬天,早就按捺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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