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正,乾清宫的大门打开了。
太监梁九功站在门口,尖着嗓子喊了一声:“上朝——”
官员们整了整衣冠,按照品级排好队伍,鱼贯而入。
乾清宫内,康熙已经坐在了宝座上。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朝服,头戴朝冠,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而太子就站在他边上,显得那么的不自然。
当康熙的目光,在扫过跪在下面的官员们时,在袁桥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已经知道袁桥要递折子了。
昨天下午,梁九功就把都察院要递的折子名录送到了他的案头。
其中有一份,标题赫然写着“劾山西巡抚温保贪赃枉法疏”。
康熙没有阻止,他也不能阻止。
如果他在御史递折子之前就加以阻拦,那就等于告诉天下人——他在包庇温保。
但他也不想让这份折子引起太大的风波,所以他打算先留中不发,等风头过去了再说。
可是,袁桥没有以密折的形式呈上来,康熙就知道有些难以处理了。
“诸位爱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梁九功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话音刚落,袁桥就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走到大殿中央,撩袍跪倒,双手将一份奏折高高举过头顶:“臣,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袁桥,有本启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袁桥的身上,库勒纳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常绶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站在队列前排的索额图,目光冷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袁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捏了一下。
康熙坐在宝座上,看着跪在下面的袁桥,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奏。”
袁桥直起身子,声音洪亮而清晰:
“臣劾山西巡抚温保,贪赃枉法,卖官鬻爵,荼毒百姓,罪证确凿。温保在山西任上三年,卖官四十余员,所得银两不下三十万两。山西百姓怨声载道,有民谣云:‘山西巡抚温,三年刮地皮。若要不受苦,除非温剥皮。’臣请皇上严查此案,以正国法,以平民愤!”
袁桥的声音在乾清宫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康熙坐在宝座上,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目光,在袁桥说出“三十万两”这个数字的时候,微微跳动了一下。
三十万两。
这个数字不小,但对于一省巡抚来说,也不算太大。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温保贪了多少,而在于他把这些钱送到了哪里。
康熙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奏折留下,朕看过后再议。”
这就是留中不发的意思,袁桥愣了一下,但他没有争辩,只是磕了一个头,将奏折交给了梁九功,然后退回了队列中。
袁桥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自己已经在朝会上公开弹劾,皇上竟然还是要留中不发。
他跪在地上,双手还保持着呈递奏折的姿势,一时间没有收回来。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袁桥身上,等着他起身退下。
但袁桥没有起身。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直视着宝座上的康熙,声音比刚才更高了几分:“皇上,臣斗胆请问——皇上何时能看过?何时能给臣一个答复?”
大殿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朝会上当面追问皇上的批复时限——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袁桥这是在拿自己的脑袋赌。
康熙的目光微微一沉。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跪在下面的袁桥,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心中不快时的习惯动作。
“袁桥,”康熙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一丝冷意,“你是在教朕做事吗?”
“臣不敢。”袁桥的声音没有丝毫退缩,“但臣身为御史,有闻风奏事之责。温保贪赃枉法,证据确凿,臣已将证据附于折后。若皇上留中不发,臣恐天下人以为——皇上在包庇温保。”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放肆!”索额图终于忍不住了,一步从队列中跨了出来,指着袁桥的鼻子骂道,“袁桥,你一个小小的七品御史,竟敢在金殿之上对皇上出言不逊!你眼中还有没有君臣尊卑?”
袁桥看都没有看索额图一眼,目光依然直视着康熙:“臣眼中只有皇上,只有大清的律法。温保贪赃枉法,臣若不弹劾,是臣失职。皇上若不查处,是皇上失察。臣今日把话撂在这里——温保不查,臣绝不退朝!”
说罢,他摘下头上的乌纱帽,端端正正地放在了自己面前的地砖上。
大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袁桥的这个举动惊呆了,摘下乌纱帽放在地上,意味着他以官位做担保,以性命做赌注。
如果皇上不查温保,他就不戴这顶帽子了。
康熙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的目光从袁桥的身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看到库勒纳低着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看到常绶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色发白。
他看到索额图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显然已经气到了极点。
他看到李光地站在队列中,眉头紧锁,目光中带着担忧。
他还看到了站在自己身边的太子,胤礽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的目光躲闪着,不敢与康熙对视。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不停地绞动着,像是在掐算着什么。
康熙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太子心中有鬼。
康熙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袁桥的身上。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袁桥,你今日是铁了心要与朕为难了?”
“臣不敢与皇上为难。”袁桥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臣只是想让皇上知道——山西的百姓,正在等一个公道。”
就在这时候,梁九功从殿外悄悄地走了进来。
他走到康熙的身旁,弯下腰,贴着康熙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皇上,袁御史的府门口,放了一口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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