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一年他十六岁，杰书十九岁。
两个人瞒着太皇太后，偷偷跑到南苑去打猎。
他追一只鹿追得太急，从马上摔了下来，摔伤了腿，疼得站不起来。
杰书二话不说，蹲下身把他背起来，走了七八里山路，一步一步地背回了营地。
到了营地，他趴在杰书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杰书的靴子里全是血——他的脚被山里的荆棘扎破了，一路上都没有吭声。
那时候，他叫他“杰书哥哥”。
车驾在康亲王府门前停了下来。
大门已经打开了，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不是丧灯，是老王爷吩咐挂的，说是“皇上来了，得亮堂堂的”。门前的石阶上，跪着王府的管事和几个家仆，一个个低着头，脸上带着悲戚之色。
管事膝行上前，声音哽咽：“万岁爷……老王爷他……他在里头等着呢。”
康熙没有让人通报，也没有让仪仗队进府。
他独自一人，踩着月光和灯笼的光晕，快步走进了康亲王府。
府里的景象让他心中一沉，院子里的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廊下的灯笼比往常多了几盏，但光线依然是昏暗的，照得那些朱漆柱子上的裂纹格外清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炭火的烟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他穿过前院、中院，来到后院的正房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屋里很暖和，地龙烧得正旺，但那股暖意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衰败气息。
杰书躺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架子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杏黄色的锦被，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他听到门响，缓缓转过头来，看到站在门口的康熙，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使不上力，只能用手肘撑着床板，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皇……皇上……”
康熙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发颤：“别动，躺着，躺着说话。”
杰书喘了几口气，目光在康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臣……臣还以为，等不到皇上了。”
康熙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坐在床沿上，握住杰书那只枯瘦如柴的手，那只曾经握过刀剑、拉过硬弓、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手，如今轻得像一片干枯的树叶，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
“哥哥……”康熙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你怎么就病成了这个样子？”
杰书听到那声“哥哥”，身体猛地一震。
他睁大眼睛，看着康熙，嘴唇哆嗦了几下，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下来，浸湿了枕头。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康熙连忙把他扶起来，让梁九功端来温水，喂他喝了几口。
杰书缓过气来，靠在引枕上，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的：“皇上……臣……臣怕是不行了。”
“胡说！”康熙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倔强，“朕让太医院最好的太医来给你治！朕让人去辽东挖最好的参！朕——”
“皇上。”杰书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平静，“臣的身子，臣自己知道。福建那几年的瘴气，早就把臣的五脏六腑都泡坏了。能撑到现在，已经是老天爷给臣的恩典了。”
康熙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锦被上，洇开一团一团深色的水渍。
杰书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声音中带着一丝少年时才有的顽皮：“皇上，您别哭。您是天子，哭哭啼啼的，让臣下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康熙没有抬头，只是握着他的手，声音闷闷的：“朕不管什么天子不天子。朕只知道，你是朕的哥哥。”
杰书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皇上，臣的时间不多了。有几句话，臣想跟皇上说。这些话，臣憋在心里很久了，今天要是不说出来，臣死了也闭不上眼睛。”
康熙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你说。朕听着。”
杰书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烛光，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皇上，臣这一辈子，跟着皇上打了半辈子的仗，也替皇上守了半辈子的朝堂。臣亲眼看着皇上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成了这大清的千古一帝。臣为皇上高兴，也为大清的江山高兴。但是皇上——臣有一句话，就算是被皇上抄家灭族，也要讲出来。”
康熙顿时气乐了：“呵呵......哥哥你胡说什么呢，你是咱大清的铁帽子王，谁都不能抄你的家，再说了，灭族，灭的不是爱新觉罗乎？”
闻听康熙这番言语，杰书算是吃了个定心丸。
“八王议政，名存实亡了。”杰书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康熙的耳朵里，“臣死后，议政王大臣会议上，再也没有现封的亲王了。皇上，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康熙的目光微微一凝，没有接话。
杰书继续说道：
“咱们大清，是靠八王议政站起来的。太祖皇帝当年设立议政王大臣会议，就是要让满人的贵族们一起商量着办事，不让一个人说了算。因为一个人说了算，就容易出错。几个人商量着办，错的概率就小一些。这是咱们满人的规矩，是咱们的祖制。”
他喘了几口气，缓了缓，又说道：
“可是皇上，您看看现在的议政王大臣会议——里头坐的都是什么人？汉人大学士，内阁的官员，六部的尚书。这些人，都是有学问的人，都是能办事的人。
但他们不是满人，不是宗室，不是王爷。他们心里装的，是他们的家族，他们的门生，他们的仕途。他们不会像王爷们那样，把大清的江山当成自己的家业来守护。”
喜欢康熙正史请大家收藏：(m.shuhaige.net)康熙正史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