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傍晚来得比平时早。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把铁北的天空挤成一条窄缝,风从废弃工厂的方向刮过来,撞在老旧筒子楼的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远处哭。
林暮坐在靠窗的小马扎上,膝盖上摊着江川那本卷了边的数学课本,上面是他用铅笔写的密密麻麻的账目。江川维修铺这周的收入比上周多了三十七块五,主要是修了三辆电动车和一个老式洗衣机。林暮的笔尖在“洗衣机零件:8元”那里顿了顿,抬头往窗外看。天已经擦黑了,巷口昏黄的路灯亮起来,把对面墙皮剥落的红砖楼照出一片模糊的光晕,空气里飘着煤烟和晚饭的混合气味,是铁北冬天特有的味道。
桌子上的老式座机突然响了。
“铃铃铃——铃铃铃——”
声音又尖又脆,在安静的小屋里显得格外刺耳。这台座机是林建国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米黄色的塑料机身,按键上的数字磨得快要看不清,听筒线缠着几圈胶布,每次响起来都像要散架。林暮吓了一跳,铅笔尖在账本上戳出个小黑点。
“接电话。”
林建国的声音从里屋传来,闷闷的。他今天没去作坊,说是腰有点疼,从下午就歪在里屋的床上,没动静,林暮还以为他睡着了。
林暮应了声“欸”,起身往桌子走。老式座机放在掉漆的木头桌上,旁边堆着几个药瓶和林建国的搪瓷缸子。他拿起听筒,冰凉的塑料贴着耳朵,手心里有点出汗。
“喂?”他的声音有点发紧,最近除了江川,很少有人给他打电话。
“喂,请问是林暮同学吗?”电话那头是个温和的女声,带着点熟悉的笑意。
林暮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张老师?”是美术组的张老师,之前帮他提交参赛作品的那个。
“是我,”张老师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点杂音,却很清楚,“林暮啊,告诉你个好消息。”
林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攥着听筒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电话线勒得掌心有点疼。他想起上个月张老师鼓励他参加的那个市级青少年美术比赛,当时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把那幅《铁北的冬日》交了上去。画里是冬天的废弃工厂区,灰蒙蒙的天空下,生锈的管道和破败的厂房占了大半画面,角落里却有一抹暖色——远处江川维修铺的招牌,在寒风里微微晃动,旁边有个模糊的人影在修车。他当时觉得这画太普通,全是铁北的灰败,没想到……
“比赛结果出来了,”张老师的声音带着笑意,“你的《铁北的冬日》,得了一等奖。”
“……一等奖?”林暮怀疑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发飘。他的耳朵嗡嗡作响,窗外的风声、里屋林建国翻身的动静,全都听不见了,只剩下电话里张老师的声音。
“对,一等奖!”张老师的语气更兴奋了些,“评委对你的画评价很高,说你抓住了生活的质感,情感很真挚,尤其是光影处理,特别打动人。林暮,你太厉害了!”
林暮的手抖得厉害,听筒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他用力抿着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一等奖……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得奖,尤其是在市级比赛里。他想起那些凌晨的时光,趴在江川家的桌子上练透视,铅笔屑堆得像小山;想起卖画失败时的委屈,江川把他拉到巷口说“画以后会很值钱”;想起贴在客厅墙上的速写,每一张都是铁北的冬天,每一张里都有江川的影子。
“我……我没听错吧?”他还是不敢相信,声音发颤,带着点哭腔。
“没听错,千真万确!”张老师笑起来,“下周一去学校拿证书,还有奖金呢。”
“奖金?”林暮愣住了,他不知道比赛还有奖金。
“对,一等奖奖金五百块。”张老师说,“五百块人民币,不少呢,够你买不少画材了。”
五百块。
林暮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五百块……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属于自己的钱。江川修一辆自行车才赚五块十块,五百块要修多少辆自行车?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江川给他的那个红色打火机,金属外壳被体温焐得温热。
“林暮?你在听吗?”张老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在……在听,”林暮赶紧应声,喉咙有点堵,“谢谢张老师,谢谢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除了谢谢,还是谢谢。
“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画得好。”张老师笑着说,“下周一记得来学校拿证书和奖金,顺便填一下领奖登记表。对了,你的画后续可能还要参加巡展,到时候学校会再联系你。”
“嗯,好,我知道了。”林暮用力点头,即使张老师看不见。
挂了电话,林暮还保持着拿听筒的姿势,站在桌子旁边。老式座机的听筒冰凉,他的手心却全是汗。窗外的风还在刮,呜呜地响,可他觉得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烧起来,暖烘烘的,一直烫到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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