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暮从江川家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风比下午更冷,卷着碎雪粒子打在脸上,像撒了把细沙。他把围巾又紧了紧,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筒子楼昏黄的灯光在风雪里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江川没出来送他。他说嗯,知道了,然后转身继续拧那个怎么也拧不紧的螺丝,背影在昏暗的屋里显得格外宽。林暮站在门口等了两秒,没等到别的话,只好轻轻带上门,楼道里的煤气味和油烟味立刻涌了上来,混着风雪的寒气,呛得他鼻子有点酸。
他住的地方离江川家不算远,是另一栋更破的筒子楼,林建国单位分的老房子。楼道里的灯泡坏了好几天,没人修,黑黢黢的,只能摸着墙走。林暮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时手抖了一下,金属碰撞发出轻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屋里比外面还冷。林建国不在,大概又去哪个小作坊打零工了。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盆,里面是早上剩下的玉米糊糊,结了层薄皮,旁边压着五块钱和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买馒头。林暮把钱收进抽屉,没动那盆糊糊,他不饿。
他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发出一声响。从书包里掏出那个贴身放着的小布袋,里面是药店找零的八十二块钱。他数了三遍,没错,三张二十,两张十块,还有两张一块的纸币。那两块钱他早上在学校门口买了个烤红薯,现在剩下整整八十块。
林暮把八十块钱放在桌上,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饼干盒。铁皮盒子,印着褪色的奶油饼干图案,是他刚搬来这里时,林建国不知从哪翻出来的,说放东西正好。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他攒的零花钱,用橡皮筋捆着几沓零钱,还有一堆硬币,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哑哑的光。
他把硬币倒在桌上,哗啦啦一片响。一角、五角、一块的硬币滚得到处都是,有的边缘已经磨平,有的还沾着点油污。他一个个捡起来,按面值分开,摞成小堆。这个过程他做过很多次,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是哪种硬币——一角的轻,边缘光滑;五角的沉,颜色发铜;一块的最大,边缘有锯齿。
数完硬币,他又数纸币。五块、十块的小票子,大多是皱巴巴的,有的还缺了角。他把所有钱摊在桌上,一张张抚平,再叠起来,用手指一遍遍摩挲着边缘。
两块五,五块七,十三块二……他小声算着,手指在桌上点来点去。最后加起来,正好是二百二十块。
二百二十块,加上那八十块奖金,一共三百块。
林暮把三百块钱仔细地叠好,放进那个小布袋里,紧紧攥着。布袋是江川以前装工具的,磨破了个角,他捡回来缝了缝,现在成了他的钱袋。布料粗糙,却很结实,隔着布能摸到纸币的纹路,心里有种踏实的感觉。
这二百二十块,是他攒了快半年的钱。
刚转来铁北中学时,林建国每个月给他一百块生活费,包括午饭和零花。铁北中学的午饭不贵,一份素菜两块,荤菜四块,米饭五毛管够。林暮刚开始每天中午买一份素菜,一块五的米饭,花三块五。后来他发现,早上买两个馒头才一块钱,揣在兜里,中午就着免费的开水吃,能省下三块五。
他就这样一天天省着。同学买冰棍,他假装没看见;有人凑钱买零食,他找借口走开;张老师看他总吃馒头,想请他吃饭,他也摇头说。省下的钱,一角两角地塞进饼干盒,有时候是食堂找零的硬币,有时候是林建国偶尔多给的几块钱。
有一次江川在修车铺给他塞了个肉包子,热乎的,油都渗到纸里了。林暮咬了一口,肉香混着葱香在嘴里炸开,烫得他直吸气,眼泪都快下来了。他没告诉江川自己在省钱,江川已经够不容易了,他不想再给江川添麻烦。
张老师说的那个培训班……林暮对着空荡的屋子小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上周张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说市里文化宫有个艺航美术培训班,专门针对美术高考的,周末上课,老师是以前美院的学生,基础差没关系,去系统学学,比自己瞎画强。当时林暮问了学费,张老师说短期班,一个月三百,先学着试试。三百块,当时他连三十块都拿不出来,只能低着头说我考虑考虑。
现在,他有三百块了。
林暮把布袋塞进贴身的口袋,感觉那叠钱贴着胸口,暖暖的。他走到桌前,拿起林建国留下的五块钱,出门去买馒头。楼下小卖部的王婶正在收摊,看到他,掀开蒸笼盖子:还剩三个馒头,都给你吧,算四块。
谢谢王婶。林暮接过用塑料袋装着的馒头,热气透过袋子传到手心,暖烘烘的。
回到家,他把一个馒头掰碎,泡进开水里,慢慢吃着。没什么味道,但胃里暖和起来了。吃完馒头,他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到画江川修车的那一页。江川低着头,阳光照在他侧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指捏着扳手,指节分明。林暮用手指轻轻拂过画纸上的线条,心里想着,等学了素描,就能把江川的手画得更像了,那些茧子,那些磨出来的痕迹,都能画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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