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头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言,放下豆腐便走了。
当夜三更,周世安忽然从梦中惊醒。他分明听见库房里传来“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他披衣掌灯去看,库房门锁完好,推门进去,只见白日里收的那几匹霉布散落一地,像是被人翻动过。而那二十两银子,原本放在柜台抽屉里,不知怎的,竟散落在库房地上,月色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得银面泛起一层幽蓝色的光。
周世安弯腰去拾,手指刚碰到银锭,猛地缩了回来——那银子冰凉得不像话,触手如握寒冰,而且……他分明感觉到,银锭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像是什么活物蜷了蜷身子。
他心头狂跳,把银子全数捡回,找了个铁匣子锁好,又在外面裹了厚棉布,放回卧房床底。折腾到天明,总算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日一早,铺子里的伙计阿福慌慌张张跑来:“掌柜的!不好了!库房那几匹绸子,全……全化成灰了!”
周世安赶到库房,只见昨夜还好好堆着的绸缎布匹,此刻全成了一摊摊灰黑色的粉末,中间还混着一些黏糊糊的液体,散发出一股腥甜的气味,像是鱼市上卖剩的杂碎腐坏了。更骇人的是,那些灰烬当中,分明有两道蜿蜒的痕迹,弯弯曲曲爬向门口,仿佛有什么长条的东西从灰里钻了出去,一路爬走了。
周世安双腿发软,扶住门框才站稳。他想起昨夜银子的异状,想起老王头的话,又想起胡有德临走时那句“举头三尺有神明”,后背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接下来的三天,怪事接踵而至。
头一日,铺子里的账本无缘无故起了火,烧得只剩边角,火是从中间开始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册页之间燃起来,偏偏旁边的桌椅丝毫无损。周世安看着那些焦黑的纸灰,脸色煞白,因为烧掉的那几页,恰好记着他做假账坑人的几笔买卖。
第二日,后院井里的水忽然变作乳白色,打上来仔细一看,水里游动着无数细如发丝的小虫,聚在一起蠕蠕而动,看了让人头皮发麻。周世安叫人淘井,淘到一半,井底浮上来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头发又像是烂草,中间缠着一截白骨。街坊们议论纷纷,都说周家这口井怕是不干净。
第三日夜里,周世安的妻子王氏听见卧房门外有“嘶嘶”的声音,推门一看,门槛上盘着一条通体银白的小蛇,只有筷子粗细,却昂着头,一双赤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屋里。王氏吓得尖叫,周世安抄起棍子去打,那小蛇却“嗖”地一下钻进了床底,再也寻不见。
到了第四日,周世安终于扛不住了。他清早起来,发现自己的左手手背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痕,形状弯曲,像是一条蛇的印记。他拿水洗,洗不掉;用布擦,擦不去。那红痕不痛不痒,却让他想起一件事——三年前,他曾用同样的手段坑过一个山东来的布商,那布商也是病中,也是被他用霉布换了新绸的价,最后那布商气得吐了血,走的时候也说过一句:“你等着。”后来那布商有没有出事,周世安不知道,但他记得,那个布商是左手拍桌子骂他的,拍的就是现在出现红痕的这只手。
周世安越想越怕,当天下午便备了厚礼,去城西找胡有德赔罪。到了悦来客栈一问,伙计说胡有德三天前就退了房,听说是病势加重,雇了船回乡去了,走的时候一直咳嗽,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
周世安站在客栈门口,六月天的太阳晒得他额头冒汗,可他觉得浑身发冷。他手里提着的赔罪礼——两匹上好的云锦,一坛二十年陈的竹叶青,此刻沉甸甸地坠手,却送不出去了。
回到铺子,老王头正等在门口。老头的脸色比前几日更凝重了些,他拉过周世安,低声道:“周掌柜,我昨日去城外土地庙上香,碰见一个游方道士,他说了一件事,我觉得该让你知道。”
周世安忙问何事。
老王头说:“那道士说,人若以欺诈手段夺人钱财,致使对方含恨而终,这恨意便如种子落入土中,遇了雨露便要发芽。若被害者在死前心中念念不忘,这念头便会附着在金银之上,化为怨蛇。怨蛇无形,常人不见,但若积怨日深,就会渐渐凝出实体。到那时候……”
老王头说到这里,停了停,看着周世安越来越白的脸,叹了口气:“到那时候,怨蛇会缠上那人的影子。先是影子变淡,而后是影子变歪,再后来……人便没了影子。没了影子的人,在阴司簿上就算销了号,阳间的命也就到头了。”
周世安猛地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太阳斜斜照着,他的影子拉在青石板地上,清清楚楚的一个人形。他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哪里不对——他仔细再看,发现影子的左手部分,似乎比右手淡了一些,像是墨汁被水洇过。
当晚,周世安把家中所有来历不正的财物全翻了出来。这些年他坑蒙拐骗攒下的银子、绸缎、首饰,林林总总堆了大半间屋子。他将这些东西装了三大箱,天亮就叫人抬去县衙,要捐作修桥铺路的善款。可箱子抬到半路,捆扎的绳子忽然断了,箱子摔在地上散开,里面的银锭滚了一地,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围观。周世安慌忙去捡,手指触到那些银锭——每一块银锭底部,都有一道水痕,每一道水痕的形状都是一条蜷曲的小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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