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掌柜脸色微变,随即镇定下来:“刘氏?没听说过。你一个穷酸秀才,莫不是来讹钱的?”
沈墨言不紧不慢地指着符纸:“孙掌柜,您看仔细了。这道符上记着阴司的账目,三日前辰时三刻,恒通当铺收了一支翡翠簪子,当银十五两,当主刘氏,亡故之人。阴司律法有条文:阳人冒取亡者之物,以盗论;若以赝换真,加一等。您那支簪子,是假的吧?真簪子在哪里?”
孙掌柜的脸刷地白了。他确实在三日前收了巧娘的簪子——但收簪子的不是刘氏,是郑老汉本人。可沈墨言一口咬定是刘氏来当的,孙掌柜心中发毛,强撑着说:“你……你胡说什么?什么刘氏王氏,你拿道破符来唬我?”
沈墨言笑了笑,将符纸往前推了推:“孙掌柜,您看看这道符上的字,是不是写着‘恒通当铺,成化十八年六月十一,收翡翠簪一支,真品藏于后院槐树下三尺处’?”
孙掌柜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瞪着沈墨言。他确实把真簪子藏在了后院槐树下,打算过些时日再拿去外地高价卖出。这事只有他自己知道,连伙计都不曾告诉。他额头上的汗珠滚滚而下,嘴唇哆嗦着说:“你……你怎么……”
沈墨言收起符纸,正色道:“孙掌柜,亡人之物,阳人不可妄取。您若肯将真簪子还回去,再补郑家十两银子作赔,此事便了。若不肯……”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幽深,“若不肯,阴司的判官笔会自己找上门来。到那时,您这当铺里每一件以假换真、压价讹人的勾当,都会被写进城隍庙的功德簿里,您自己掂量。”
孙掌柜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他哆哆嗦嗦地叫人从后院槐树下挖出那支翡翠簪子,又拿了十两银子,亲手交给沈墨言,连声说“不敢了不敢了”。沈墨言接过簪子和银子,转身便走,留下孙掌柜瘫在椅子上,面如土色。
郑家得了簪子和银子,巧娘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郑老汉病也好了一大半,拉着沈墨言的手千恩万谢。沈墨言把银子留在郑家,只说了一句“以后当心些”,便回了自己屋里。
赵氏在门口看着儿子回来,心中五味杂陈。她发现沈墨言自打还魂之后,不仅性情变了,还常常在夜里听见他房中有人说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交谈。有一次她半夜起来解手,看见沈墨言房门的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还夹杂着翻动纸张的“哗哗”声。她壮着胆子凑近一听,沈墨言似乎在说:“这笔案子清楚了,明日便去城隍庙烧了卷宗。”
赵氏越想越怕,第二天一早趁沈墨言出门,悄悄进了他的房间。她翻遍了抽屉和箱子,最后在枕头底下摸到了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支笔——笔杆漆黑,泛着乌沉沉的光,笔头是朱砂红色的,像是刚刚沾过墨,还在往下滴着鲜红的汁液。赵氏拿起来仔细看,那笔杆上隐隐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她凑近了才辨认出来:判官。
赵氏吓得手一抖,木盒摔在地上。就在这时,沈墨言推门进来了。
赵氏脸色煞白,指着那支笔问:“墨言!这……这是什么?你从哪里得来的?”
沈墨言弯腰拾起木盒和笔,轻轻放回枕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娘,我跟您说一件事,您别怕。”
赵氏颤声道:“你说。”
沈墨言在床边坐下,望着母亲苍老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缓缓开口:“其实那天我死了之后,真的去了阴司。鬼差把我和几个魂魄一起带到了阎王殿前,阎王翻了生死簿,说我阳寿未尽,是鬼差勾错了魂。阎王要放我还阳,可我的肉身已经停了三日,再回去怕是不行了。正为难时,旁边的判官说,可以借我一笔朱砂判官笔,让我带着回阳间。判官笔能在阳间与阴司之间通传消息,我只需在每月初一十五将阳间不平之事写成卷宗烧给阴司,阴司自会派人料理。”
赵氏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问:“那……那你现在到底是人是鬼?”
沈墨言笑了笑:“我是人,不过是带着阴司差事的人。判官说,我用这笔在阳间做满三百件公正事,笔上的朱砂印记就会褪去,那时我便可以彻底还阳,再无干系。娘,您别怕,这笔不是什么邪物,是阴司办案的器具。儿子虽然是替阴司做事,但做的都是替人伸冤、惩恶扬善的事,跟阳间的衙门一样,只不过查的是阳间查不到的阴私勾当。”
赵氏将信将疑,但见沈墨言确实好好的,能吃能睡,面色红润,便也慢慢安了心。只是从那以后,她再不敢动沈墨言枕头底下的木盒,也再不夜里去偷听儿子房中的动静了。
沈墨言得了判官笔,做事更有章法。他每月初一十五焚香烧卷,把查到的冤情写成状纸,附上证据,烧化之后,隔几日便能收到阴司的回文——那些回文浮现在黄纸上,字迹朱红,笔锋凌厉,像是判官亲笔批的。有了阴司的回文,沈墨言办事便有底,哪些事可以阳间了断,哪些事要等阴司来收人,他心里门儿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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