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把这套“义务兵与志愿兵”的框架在脑子里转了三遍。
越转越觉得精妙。
越转越觉得烧钱。
“标儿，你给咱算笔账。”
朱元璋的声音沉下来。
“按你说的，义务兵服役两年，朝廷管吃管住给军饷。就算军饷压得低，一个兵一年五两银子，吃穿用度再加五两。一年十两。”
“大明眼下有多少适龄男丁？”
朱标没有立刻回答。
朱元璋自己算了。
“就算每年在服役的义务士兵是二十万人，一年光军饷和吃穿就是两百万两。”
“再加上志愿兵。按你说的，志愿兵军饷更高，退役还有安置费。常备五万志愿兵，一人一年二十两都是少的。又是一百万两。”
“武器、火铳、火药、战马、营房、军械……”
朱元璋没继续往下报数字了。
他看着朱标。
“三百万两打底。这还是最保守的算法。”
朱标没反驳。
“大明一年的岁入多少？你如今管着户部，你比咱清楚。”
朱标的声音低了下去。“把所有东西都折算成银两，大约一千五百万两上下。但实际入库的……不到这个数。”
朱元璋哼了一声。“实际入库多少？”
“……一千一百万两。”
“一千一百万两。”朱元璋重复了一遍。“光一个军费就吃掉三百万，还没算打仗的开销。真打起来，翻三倍都不止。”
“加上百官俸禄、河工水利、赈灾粮储、修路筑城……”
他靠回椅背。
“撑不住。”
朱标没说话。
朱元璋心里是清楚的。这套兵制好是真的好。可大明眼下的家底，玩不起。
就算石见银矿已经开始出银子，一年能运回来多少？三十万两？五十万两？往撑死了算，一百万两。
填不满这个窟窿。
就算把佐渡的金山也拿下来，银山和金山的产量也需要时间爬升，远水解不了近渴。”
朱元璋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
他不是没有魄力改，是真的算不过来这笔账。
打天下的时候，他可以不管不顾地砸。大不了把对面的粮仓抢过来。可治天下不一样。治天下是过日子，得量入为出。
沉默了好一阵。
朱标开口了。
“父皇，兵制改革的方向是对的。但具体怎么分步走，怎么在现有财政下找到一条过渡的路……儿臣确实还没想透。”
他顿了下。
“要不，问问大哥？”
朱元璋瞅着他。
朱标补了一句。“大哥当初只是随口提了一下，没展开细说。但他既然提出来了，多半还藏着后手。”
朱元璋站起来，背着手在殿里走了两步。
“咱亲自去。”
朱标一愣。“父皇又要亲自去？”
“怎么？”朱元璋斜了他一眼。“当老子的多去拜访一下你的救命恩人，不合规矩？”
朱标嘴角抽了一下，愣是没敢笑出来。
朱元璋在他面前说“拜访”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已经自然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有什么不对。
但朱标心里清楚。
换作天下任何一个人，别说让朱元璋“亲自去”，就是让他主动开口问，都不可能。
只有李先生。
大哥在朱元璋心目中的分量，已经不是什么“谪仙人”三个字能概括的了。
朱标正在想措辞，殿门外传来一个内侍的声音。
“陛下，五皇子求见。”
朱元璋脚步一停。
朱标也转过头。
“让他进来。”
殿门推开，朱橚走了进来。
十二三岁的孩子，个头蹿了不少，但身板依然比不上他的几位兄长。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圆领袍，袖口上还沾着没洗掉的墨渍。
走路的姿态倒比以前稳当了许多，见了朱元璋先行礼，然后才看向朱标，又规规矩矩地叫了声大哥。
朱元璋看着他。
这个老五平时最安静，从来不主动找他。今天突然来求见，朱元璋心里就已经大概有数了。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朱标。
朱标的表情很自然，似乎并不知道朱橚要来。
但朱元璋不信。
老五选在朱标也在的时候来，偶然？
朱元璋心里暗笑了一声。这几个儿子，唯独老五胆子小，不擅长说话。所以才需要大哥在场给他撑腰。
“说吧，什么事？”
朱橚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子，双手捧着递上来。手微微有些抖——不是怕，是紧张。
朱元璋没接。“先用嘴说。”
朱橚深吸了一口气，把准备好的话说了出来。
“父皇，儿臣这大半年在格物院研究新式医学，也跟着几位太医院的老先生读了不少古籍。同时……”他顿了一下，“儿臣也经常去城里的惠民药局和民间的药铺走动。”
朱元璋眉头动了一下。“你去药铺干什么？”
“看病。”朱橚说完又赶紧改口，“不是儿臣有病，是去看别人怎么看病的。看老百姓是怎么求医问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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