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的车停在财经大学门口。
路小萌拉开车门坐进来,怀里抱着书。
“给我舅打过电话了,”她说,“铺子还亮着灯,直接过去就行。”
车开进老城区,拐进一条窄街。
“前进裁缝铺”的灯箱亮着,玻璃门透出光。
推门进去,门铃叮当响。
向前进正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捏着根划粉,在一块深色料子上比划。
他穿着自己做的灰色立领褂子,袖口挽着。
“来了。”他放下划粉,摘下老花镜。
“向师傅,打扰了。”李伟说,“急事,想请您做两身西装,下周用。”
向前进没马上接话,走到墙边翻了翻挂在铁丝上的单子。
那上面记满了名字和日期。
“都排着呢,”他转回身,语气有点为难,“后面三个月的活儿都定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单子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插队……不合适。”
路小萌赶紧开口:“舅,是李伟,我老板。就上次带咱们去宋和勇婚礼那个。”
向前进愣了下,抬眼仔细看了看李伟。
“小伟啊,”他语气一下子松了,“你早说。”
他转身把墙上那叠单子往里推了推,从工作台下抽出软尺。
“来吧,量尺寸。”他朝李伟招手,“料子我这儿有现成的,意大利来的,够挺。款式我给你把握,保正。”
路小萌小声对李伟说:“我舅现在活儿可多了,李主任带了好些人来。家里饭桌上,我舅妈都不念叨他了。”
向前进好像没听见,把软尺绕在李伟肩上,眯着眼看刻度。
“胸围98,肩宽46……”他念着数,路小萌拿本子记。
“加急费按规矩加倍。”向前进量着腰围,头也不抬地说。
“应该的。”李伟说。
“不是钱的事。”向前进停下手,看了看李伟,“是你的事,我得办好。”
他继续量,动作稳又快。
“周四来试毛样,周六出成衣。”向前进收起软尺,“晚上我赶赶工。”
工作台上的旧收音机咝咝响着戏曲声。
墙角的熨斗冒着热气。
向前进从架子上搬下两卷料子,深灰和藏青,在灯下铺开。
“就这两块,”他手指抹过布料,“衬你。”
李伟点头。
向前进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划粉。
布料上落下细细的白线。
向前进量完尺寸,把软尺挂回墙上钉子。
他没立刻说话,走到那叠订单前,手指慢慢划过最上面几张。
“王局这套,说好下周三取。”他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铺子里静,听得清,“得往后挪挪。”
他又翻了两页:“刘教授这两件,本来排周五……也得动。”
他边说边从抽屉里掏出支铅笔,在订单边角上做记号。
动作慢,但没犹豫。
路小萌凑到李伟耳边,憋着笑小声说:“我舅就这样。嘴上说着规矩规矩,真碰上看重的人,自己熬夜也得把活儿往前赶。就是拉不下脸说好听的。”
向前进好像听见了,朝这边瞥了一眼,路小萌赶紧缩回脖子。
“不是拉不下脸。”向前进把订单理好,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手艺人有手艺人的讲究。应了的活儿,板上钉钉。但事分轻重缓急。”
他走到工作台边,从底下拖出个旧木箱。
打开,里面是几卷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料子。
“这些,平时不轻易动。”他解开一卷油纸,深黑色的羊毛料子露出来,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去年托人从英国带的,只剩这些了。给你用。”
李伟看了看料子:“这太贵重了。”
“料子是死物,看谁穿,看什么时候穿。”向前进用手掌平抚过料子表面,“你去办要紧事,穿它,不算糟践。”
他抬头看李伟:“但规矩不能全破。周四试毛样,一次。周六试成衣,最后一次修改。时间紧,只能这样。行就行,不行我也没法。”
话硬邦邦的,但意思很明白:我已经把压箱底的好东西和所有能挤的时间都给你了。
李伟点头:“听您安排。”
向前进“嗯”了一声,脸色缓和些。
他小心裁下一小块料子,递给李伟:“摸摸。”
李伟接过。
手感扎实细腻,和之前店里挂的那些明显不同。
“好东西。”他说。
向前进嘴角似乎往上牵了一下,很短。“识货。”
他重新摊开料子,拿起长尺和划粉。
这次动作更慢,每划一条线都要眯眼看半天。
“小萌,”他忽然说,“去里屋把红茶水续上。小伟今晚得待会儿,我把大致轮廓画出来,他看看样式。”
路小萌应了一声,掀开布帘进里屋去了。
向前进一边画线,一边像是随口说:
“李主任前天来,还问起你。
说他那件中山装,穿去开会,好几个人打听。”
“那是您手艺好。”李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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