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崎中佐在现场待到深夜。
指纹组的人把整间屋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在矮桌边缘、搪瓷茶杯底部和藤编衣箱的夹层上都提取到了清晰的指纹。
这些指纹与郑天海档案上留存的指纹完全吻合。
这是自调查启动以来,宪兵队掌握的第一份确凿物证。
但山崎并没有感到丝毫轻松。
郑天海已经被处决,一个死人不可能从申海跑到东京来开枪。
如果指纹是郑天海的,那就意味着特高课提供的处决记录是伪造的——郑天海还活着,或者说,有人一直在冒用他的身份。
“中佐,田中老头提到的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我们要不要发通缉令?”
年轻曹长把一杯热茶放在山崎手边,茶叶是最便宜的粗茶,泡出来的茶水黄得发黑。
但山崎已经连续喝了两天这种茶,舌头早就麻了。
没办法,自从战争爆发以来,日本物资匮乏,即便是他也喝不到什么好茶。
“没用的,老头只记得‘海蛇’这个代号和关西口音,连那个男人多大年纪都说不清楚。东京有多少关西人?二十万。你怎么发通缉令?”
山崎端起茶杯灌了一口,苦涩的茶液滑过喉咙,让他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地图上冰川町的位置点了点。
“把重点放在这间长屋。查清楚这间屋子的租赁记录——是谁签的合同,谁付的房租,用什么方式付的。再查清楚田中老头说的那个‘老地方’在哪里。一个杀手不会凭空消失,他一定在东京还有一个接头点。”
次日一早,租赁记录的调查有了结果。
合同是用“谷口三郎”的名字签的,房租用现金支付,一次性付了两个月。
这和长崎丸旅客登记簿上的化名完全一致。
现金支付意味着无法追踪银行账户,但山崎注意到合同上有一个担保人的签名。
那是一个叫“前田”的名字,字迹潦草,几乎认不出来,后面跟着一个东京本地的地址。
“前田?”
年轻曹长凑过来看了一眼。
“中佐,这名字太普通了,东京至少有几百个前田。”
“那就一个一个查。”
山崎把合同折好放进口袋。
他有一种预感——这个担保人,就是田中老头看到的那个穿西装的男人。
如果枪手需要一个能在东京为他提供掩护的人,这个人一定在东京有正当职业和固定住所。
甚至,极有可能在某个政府机构工作,这样才能接触到足够的情报。
排查工作持续了整整一天。
宪兵队调阅了东京所有姓前田的户籍记录,逐一比对年龄、职业和住址,最终在傍晚时分锁定了一个人。
前田大辅,三十二岁,军务局书记官,在人事课档案室工作。
山崎立刻调阅了前田大辅的人事档案。
档案上的照片显示,前田是个面容普通的男人,戴着圆框眼镜,嘴角有一颗小痣。
但真正让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是档案里一段不起眼的备注——
“前田大辅,昭和九年入职,曾在满洲关东军特务机关服务两年。昭和十一年因左耳冻伤切除部分耳廓,调回东京本部。”
左耳冻伤。
切除部分耳廓。
山崎想起今天下午询问田中老头时,对方随口说的一句话。
“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左耳好像缺了一小块。”
当时他以为只是普通的体貌特征。
现在所有线索都串起来了。
担保人、关西口音、左耳缺失一小块——前田大辅。
山重水复疑无路!
终于,找到了。
“叫上第一行动组,所有人配发实弹。”
山崎中佐从椅背上抓起军装外套,朝门口走去。
“今晚我们去拜访前田书记官。”
军务局的办公楼在永田町,是一栋灰色的三层西式建筑。
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大部分窗户都暗着,只有三楼人事科的窗户还亮着灯。
前田大辅今天晚上值夜班,这是他固定的值班日——每隔三天轮一次,档案室的其他职员都知道。
山崎留下几个便衣守在正门和后门,自己带着两名行动队员进了大楼。
楼梯间的灯泡坏了一个,只剩下最后一盏还在有气无力地亮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斜斜地投在墙壁上。
皮靴踩在水磨石台阶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回声。
档案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惨白的灯光。
山崎拔出腰间的南部手枪,用左手轻轻推开门。
前田大辅正坐在档案柜旁边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在看到山崎军装上宪兵队的领章时骤然收缩。
他的右手几乎是本能地伸向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但山崎的动作比他更快——枪口已经对准了他的胸口。
“前田书记官,不用麻烦了。”
山崎示意身后的行动队员上前,从前田的抽屉里搜出了一把用油布包裹的南部手枪。
队员退出弹匣检查了一下,朝山崎点了点头。
弹匣是满的,枪机涂着防锈油,随时可以击发。
“前田大辅,你涉嫌为军统潜伏特工提供掩护,协助其策划暗杀帝国陆军军官。现在以叛国罪逮捕你。”
山崎从怀里掏出逮捕令,展开举到前田面前。
前田盯着那张逮捕令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山崎从未在犯人脸上见过的解脱。
那种解脱,让山崎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
“我知道你们迟早会来。”
前田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把他铐起来。”
山崎收起逮捕令,对行动队员吩咐道。
前田被反剪双手铐在身后,两名行动队员一左一右押着他走出档案室。
山崎跟在后面,手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上。
有些奇怪,这个家伙的脚步很稳,既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就在这时,山崎注意到前田下楼梯时回头看了一眼档案室的方向。
不是看那张办公桌,而是看档案柜最深处那个上了锁的铁皮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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