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跪下”“敬茶”,陆婉儿脸上血色尽褪,身子晃了晃,若不是丫鬟眼疾手快地将她搀扶,险些要立不住。
“行了,行了。”陆老夫人终于开腔:“她如今身子重,叫她跪下敬茶,她那身子也得跪得下去。”
陆婉儿本已坠到谷底的心,经这一声,委屈的眼眶湿红,咬着唇,哪怕在场的众人知道前因后果,可一见她这样子,挺个大肚,两眼汪着泪,跟着心也就软了。
她举步就要往陆老夫人跟前行去,扑到她怀里,痛哭一场。
谁知身形刚动,陆铭章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来:“准你走了?”
陆婉儿惊怔在那里,愕然不知所措,两眼睁着,因为眼眶陡然睁大,泪珠子迸出来,滚下去。
她嘴巴微微张开,不能言语。
父亲从来孝顺,不论祖母说什么,父亲只在一旁静听,遵从,哪怕想法不同,也不会立刻反驳。
然而,刚才祖母都开口了,他的态度却没有半分松动。
不仅仅是陆婉儿,就连陆老夫人自己也没料到,自己的话掉到了地上。
这让她不得不将目光移到年轻的儿媳身上。
只见一向好脾气的她,冷着脸,立在那里,并不打算因为她男人的出现,而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又或是借此契机充作和事佬,扮红脸,让婉儿承她一份情。
她就那么无声地站着,半步不退让,讨要一个结果。
陆铭章看了一眼丫鬟手里的茶,转头对陆婉儿说道:“你如今身子重,不能跪下,好,不勉强。”
陆婉儿刚要松下一口气,陆铭章接下去说道:“今日你出府后,就不必再来我府上,真要来的话,先把这茶敬了,还得看你母亲受不受,她若不愿受你这盏茶……”
不待他将话说尽,陆婉儿已然意识到事态不对,出声抢过话:“父亲!女儿愿意,愿意敬茶……”
不给戴缨敬茶,她就不能进府,意味着什么,也就是说,她不承认戴缨,父亲就不认她这个女儿。
她先是走到戴缨面前,微微垂着头,目光向下,一手托着肚,一手敛起裙摆,在丫鬟的搀扶下,艰难地跪了下去。
刚一跪下,眼泪又屈辱地往外流。
一旁的陆溪儿见了,暗忖道,也不知犟得什么,刚才叫一声“母亲”,哪有现在这么多事,这下好了,不仅要叫,还得跪。
陆婉儿在戴缨面前双膝跪地的那一刻,整个屋子比刚才更寂静,她从丫鬟手里接过茶盏,再高举过头顶,愣是这么僵了两息,
终是哽着喉,闷闷说道:“女儿今日奉茶,唯愿母亲康健。”
在她说完这句话后,茶盏并未被接下,戴缨原想让她就只能这么一直端着,然而不行。
她得了一个结果,不能太过,对于陆婉儿这样恶心人的“小打小闹”是没法将其拔除断根的。
戴缨低下眼,一只手接过茶盏,揭盖,端到嘴边象征性地轻啜一口。
“起来罢。”说着,将手里的茶碗递给旁边的丫鬟。
陆婉儿咬了咬舌尖,在搀扶中缓缓站起。
陆铭章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眼,说道:“都下去。”
屋中的主主仆仆们应诺,先后出了屋,就在戴缨的身影从门帘消失后,陆铭章收回了眼,举步往上首走去。
母子二人对坐,陆老夫人沉了一息,说道:“你对那孩子太严苛。”
陆铭章将手边的茶盏无意地移了移,并未接过陆老夫人的话,而是开口道:“刚才母亲为何不出言阻止?”
说罢,他抬起头,看过去。
时下男女成婚早,孩子出来得也早,陆老夫人从出嫁前到出嫁后,就没吃过生活上的苦,再加上保养得好,看上去比之同龄人年轻许多。
见儿子有此一问,明白过来,这是指刚才儿媳和孙女儿争执,她为何稳坐静观,不出声镇场。
“她二人之间有积怨,不如趁这个机会,各自把气撒出来。”陆老夫人和缓地说道。
“母亲真是这么想的?”
陆老夫人一怔:“这话还能有什么假的不成?”
“母亲。”陆铭章说道,“今日您这个态度,对阿缨并不公平。”
“我坐在这里,谁也不偏袒,谁也不帮衬,由着她二人闹,哪里不公平?”
“看似没有偏袒,实则已是偏了心。”陆铭章说,“只要您坐在这儿,阿缨就得收敛态度,不敢真正施压于婉儿,因为她得顾及您,但婉儿不同,因为您不发声,婉儿对阿缨的态度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是以,儿子说对缨丫头并不公平,您老人家不说话,已是说了话,不表明态度,已是表明了态度,众人看得明明白白,包括您自己也清楚。”
这一回,陆老夫人没再说话,而是端起茶盏喝茶。
待她将茶盏轻轻搁下后,陆铭章再次平静开口:“您老一直对阿缨不错,今日为何如此?”
陆老夫人仍是没有开口,眼皮微敛,复抬起,看向自家儿子,不言不语。
屋里安静得连空气都更沉,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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