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承恩殿的。
好像，是被两个小太监，半拖半架，弄回来的。
从太和殿到承恩殿的路，我走了十年，从来没有觉得，有这么长过。
长到，好像，要走到地老天荒。
路上的宫人，看见我，都远远地，避开。
像是在躲什么，脏东西。
他们的眼神，我看得懂。
有怜悯。
有幸灾乐祸。
更多的，是冷漠。
这座宫里，从来不缺，见风使舵的人。
惠贵妃？
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现在，我只是一个，随时会被拖出去，砍掉脑袋的，罪人。
一踏进承恩殿的院门，一股，死寂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
我宫里所有的太监，宫女，全都跪在那里。
一个个，脸色煞白，抖得，像是，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娘娘！”
小翠，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抱住我的腿，放声大哭。
“娘娘，您没事吧，您没事吧！”
我低头，看着她。
我想，对她笑一笑。
告诉她，我没事。
可我的脸，是僵的。
我笑不出来。
我什么也没说。
绕开她，一步一步，走向我的寝殿。
我身后，是小翠，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哭声。
还有，其他人，越来越响的，抽泣声。
他们，都在为自己的前途，哭。
也，在为我，哭。
我走进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然后，把门闩，插上。
世界，终于，安静了。
我靠在门板上，一点一点，滑坐在地上。
我完了。
这个念头，反复地，在我的脑子里，横冲直撞。
裴容。
他信了。
他信了那封信，信了那些，所谓的证据。
他亲口，给我定了罪。
“不是让你，教他，如何，卖-国-求-荣。”
这句话，像一个魔咒。
一遍又一遍，在我的耳边，回响。
撕扯着我，最后一丝，可笑的幻想。
什么慧妃。
什么宫斗奇才。
都是假的。
全都是，他一个人的，脑补。
现在，他不脑补了。
我这个，“冒牌货”，就，被打回了原形。
甚至，比原形，还惨。
还有裴昭。
那个孩子。
他被拖走时，回头看我的那一眼。
那句无声的，“等我”。
等他？
我拿什么，让他等？
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我怎么，救他？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好想哭。
可我的眼睛，干干的，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我的心，好像，被掏空了。
外面，传来，压得极低的，说话声。
“……娘娘把自己关在里面，怎么办啊？”是小李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慌！”小翠的声音，很哑，但，很坚定，“娘娘一定是在想办法！你们忘了，上次贤妃送来的血燕？还有太子那个巫蛊娃娃？哪一次，不是凶险万分，娘娘，不都轻轻松松就化解了？”
“对对对！娘娘肯定有惊天后手！”
“我们不能慌！我们一慌，就给娘娘添乱了！”
“都打起精神来！守好院子！别让那些，想落井下石的狗东西，进来打扰娘娘！”
惊天后手？
我苦笑。
我最大的后手，就是皇帝的脑子。
现在，那个脑子，不好使了。
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绝望，像潮水，一点点，淹没了我的口鼻。
我喘不过气。
就在我，以为自己，快要，死在这窒息的感觉里时，我的目光，落在了，床底的一个，樟木箱子上。
那里面，是我的，嫁妆。
也是我，全部的，家当。
不是金银珠宝。
也不是绫罗绸缎。
我慢慢地，爬过去。
打开了，那个箱子。
最上面，是一叠，画得乱七八糟的图纸。
是我，研究新菜时，画的草稿。
有二十四节气饺子，有九宫格火锅，还有，我一直想挑战的，佛跳墙。
我拿起一张，佛跳墙的食材分解图。
鲍鱼，海参，鱼唇，蹄筋……
都是，好吃的。
我一张一张地，翻着。
翻着这些，我曾经，赖以为生的，全部乐趣。
我翻到了，箱底。
那里，放着一本，用油布，包了好几层的，旧书。
我解开油布。
露出了里面，一本，书页已经泛黄，边角都起了毛的，线装书。
书的封面上，没有名字。
我翻开第一页。
一行，熟悉的，温柔的字迹，映入眼帘。
——“吾孙素言亲启：食，乃天性，亦是慰藉。万事，皆不过，一碗人间烟火。”
是祖母的字。
这是她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一本，她亲手写的，家常菜谱。
我的手指，抚过那行字。
冰冷的，僵硬的身体，好像，有了一点点，温度。
门外。
小翠，急得，在原地，团团转。
已经，一个时辰了。
娘娘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不会出什么事吧？
她越想越怕。
最后，她一咬牙，悄悄地，凑到窗户边。
她记得，那里的窗纸，前几天，被风吹破了一个小洞，还没来得及补。
她小心翼翼地，把眼睛，凑了上去。
寝殿里，很暗。
她的主子，没有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
也没有，跪在佛像前，虔诚祈祷。
她，只是，坐在冰冷的地上。
背，靠着一个大箱子。
手里，捧着一本书。
借着，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微光，在看。
看得，很认真。
很专注。
那样子，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和她手里的那本书。
小翠，松了一口气。
看书就好。
娘娘，一定是在，从书里，寻找破局之法！
说不定，那是什么，失传已久的，绝世兵法！
她心里，又燃起了希望。
她定睛，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她的主子，正好，翻了一页。
那页的顶上，用漂亮的簪花小楷，写着三个大字。
——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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