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好像停了。
整个御书房，安静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一下，撞得我肋骨生疼。
裴容，就坐在我对面。
他看得很慢。
我那份，用菜谱纸写的，“退休申请”。
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指尖，划过我画的“红烧狮子头”的肥肉纹理。
又捻起一张，上面沾着一点干面粉的“水晶肴肉”步骤图。
我能听见，纸张，那种，粗糙的，沙沙声。
也能闻到，从纸上传来的，淡淡的，油墨和香料混合的味道。
那味道，以前，是我的安神香。
现在，是我的催命符。
我不敢动。
我能感觉到，身后，那几位阁老，投过来的目光。
疑惑的，探究的，还有，藏不住的，审视。
他们，肯定也觉得，我疯了。
竟然，用这种方式，来回应，太子奏请立后的，天大之事。
我就是疯了。
被他们，一步一步，逼疯的。
我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几个时辰前。
那个，我人生中，最后的，平静的清晨。
天，刚蒙蒙亮。
小厨房里，已经弥漫开，一股，黄油和蛋液混合的，甜香。
我正在做，黄金芙蓉酥。
这是我新研究出来的点心。
用上好的黄油和面，反复折叠，烤出来，层层叠叠，薄如蝉翼。
内馅，是用新鲜的鸡蛋，加了牛乳和糖，蒸出来的，嫩滑的芙蓉蛋羹。
我刚从烤炉里，端出第一盘。
金黄色的酥皮，在晨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我拿起一个，吹了吹。
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酥皮，在嘴里，咔嚓一声，碎成千百片。
里面的芙蓉馅，滚烫，香甜，瞬间，融化在舌尖。
我满足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我的人生，追求的，不就是这个吗？
还有什么，比守着一炉，亲手做出来的美食，更让人，有成就感的事呢？
我正准备，把这盘，给昭儿送去。
小翠，就跟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都在哆嗦。
“娘娘！”
她一开口，声音都是破的。
“不……不好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手里的那盘芙蓉酥，晃了晃。
“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早朝！早朝上！”
小翠大口喘着气，眼睛里，全是惊恐。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他上奏，请陛下……请陛下，册立您为皇后！”
嗡——
我的脑子里，好像有根弦，当场，就断了。
手，一松。
那盘，我忙活了一早上的，黄金芙蓉酥。
连带着托盘，哐当一声，摔在了地上。
摔得，粉身碎骨。
金黄的，酥皮渣子，嫩黄的，芙蓉内馅，混着地上的灰尘，糊了一地。
一片狼藉。
就跟我，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样。
皇后？
让我，当皇后？
昭儿，他是嫌我，活得太安逸了吗？
我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那摊东西。
我甚至，都忘了去心疼。
我满脑子，都是“皇后”那两个字。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待在我的小厨房里了。
意味着，我要穿着，几十斤重的朝服，去参加，各种各样，无聊又冗长的典礼。
意味着，我要跟一群，我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女人，周旋。
要管理，一堆，我根本不想管的破事。
要笑得，端庄。
要坐得，笔直。
要活成，一个，我不认识的，木偶。
我攒的那箱金叶子，还有什么用？
我梦想中的，那个，临街的，小饭馆，还开得起来吗？
一股，巨大的，灭顶的绝望，从我脚底板，升了起来。
瞬间，就淹没了我的头顶。
我不要。
我死，都不要。
……
“咳。”
一声，轻微的，咳嗽声，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我一个激灵。
抬起头。
裴容，已经放下了，我的“申请书”。
他，正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让我发慌。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那叠，乱七八糟的菜谱纸，理了理，推到了一旁。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了，那几位，已经快要憋不住的，老大人。
“王爱卿。”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
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被点到名的王柬之，身子一颤，赶紧出列。
“臣，在。”
“你，怎么看？”
裴容，问得，云淡风轻。
王柬之的额头上，瞬间，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能怎么看？
他敢怎么看？
他偷偷，瞟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支支吾吾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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