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累不累!”阿文直起腰,额头上全是汗,但脸上的笑怎么都止不住,“这点活儿算什么!”
“是啊夫人!”阿武在旁边附和,“那天大婚的时候我可看见了,老爷穿着大红袍子,可精神了!我们做下人的,脸上也有光!”
桃儿笑着摇了摇头,从廊下端了壶凉茶过来,给两人各倒了一碗:“喝口水,别光顾着干活。”
阿文接过茶碗,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舒服!”
阿武仰头一口闷完,把碗还给桃儿的时候,鞠了个躬:“谢谢夫人!”
“别老谢来谢去的。”桃儿摆摆手,“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这三个字说出来,阿文和阿武都愣了一下,然后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阿文低头继续擦桌子,但擦得更用力了,像是要把桌面擦出一层光来。
阿武摆椅子的动作也更利索了,搬完最后一把椅子之后,他还退后几步看了看整体效果,然后又上前微调了一张椅子的位置,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桃儿站在院子里,看着灶房里忙碌的大花小花,看着院子里搬桌椅的阿文阿武,听着书房里传出来的阿福和阿东的笑声,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来。
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那香味甜甜的,像是融在了阳光里。
真好。
她在心里说。
夫人说得对,日子真的是人过出来的。
灶房里,四个厨子正在忙活。
领头的厨子姓王,五十来岁,是姚师傅不知从哪里请过来的,做了一辈子的菜,手上全是老茧。他袖子撸到胳膊肘,正在处理那只大羊。
“刀。”王师傅伸出手。
旁边的徒弟赶紧递上刀。那刀磨得锃亮,刀刃薄得能透光。
王师傅接过刀,在羊身上比划了两下,然后一刀下去,沿着肋骨划开,动作又快又准,刀锋过处,骨肉分离,却不见血。他手法娴熟,每一刀都恰到好处,羊皮被完整地剥下来,不破不裂。
“好刀法!”旁边的二厨赞叹道。
“这不算什么。”王师傅头也不抬,“当年我在洛阳给王爷做寿宴,一个人处理了十只羊,从宰杀到上桌,两三个时辰。”
“十只?”徒弟瞪大了眼睛。
“怎么?不信?”王师傅瞥了他一眼,“你小子好好学,别整天想偷懒。这烤全羊最讲究的就是刀工,皮不能破,肉不能碎,骨头要整根剔出来,骨髓还不能漏。”
“为什么骨髓不能漏?”徒弟追问。
“骨髓漏了,肉就柴了。”王师傅一边剔骨一边说,“这羊骨髓是最好的调味,烤的时候骨髓慢慢渗进肉里,那味道——香!”
他说着,手下的动作不停。剔完骨头,他把羊肉翻了个面,开始抹酱料。酱料是他自己调的,用了十几种香料,花椒、桂皮、豆蔻、丁香、茴香、陈皮......每一样都磨成了粉,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
“这酱料得腌半个时辰。”王师傅一边抹一边念叨,“让味道渗进去,不能太咸,咸了盖住羊肉的鲜味。也不能太淡,淡了压不住膻。得刚刚好,吃到嘴里先尝到酱香,然后是肉香,最后是羊肉本身的甜味——”
“师傅,您说这么多,我都饿了。”徒弟揉着肚子。
“饿什么饿!”王师傅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先把那边的大葱切了!”
徒弟抱着头跑去切葱,切了几刀就被葱味呛得眼泪直流。
王师傅看着徒弟那狼狈样,摇了摇头:“这点葱就受不了了?以后怎么做大席?”
二厨在旁边笑:“老王,你就别为难孩子了。我当年跟你学艺的时候,切葱也哭。”
“你切葱哭是因为笨!”王师傅怼回去,“人家切葱是竖着切,你横着切,那葱汁全溅眼睛里了,不哭才怪!”
“那您倒是教我啊!”
“教什么教!切葱都要教,还当什么厨子!”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斗着嘴,但手上的活一点没落下。
另一个灶台上,三厨正在熬汤。那汤是用羊骨和鸡架一起熬的,已经熬了一个时辰了,汤色奶白,香气四溢。他拿勺子搅了搅,舀起一点尝了尝,又往里面加了几粒枸杞和两片当归。
“这汤是给谁喝的?”旁边帮忙的小花好奇地问。
“给新郎官。”三厨压低声音,“王师傅说了,昨儿福老爷喝了不少酒,今天得喝点汤养养胃。这当归枸杞羊骨汤,最补气血。”
“王师傅想得真周到。”小花佩服地说。
“那当然。”三厨得意地挺了挺胸,“我们王师傅可是给王爷做过饭的人,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不过王师傅说了,今天这顿饭他要特别用心。”
“为什么?”
“因为福老爷人好啊。”三厨理所当然地说,“咱们兰香坊的人,哪个不念着福老爷的好?去年冬天我娘生病,抓不起药,是福老爷让阿东管家送来的药钱。我娘到现在还念叨呢,说福老爷是活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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