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看着皑,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那双布满冻疮和裂口的手,看着那个装了千年却从未满过的筐。
“我怎么带走?”他问。
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下身,从筐子里捧起一把霜柱。那些霜柱在他的手心里闪着冷冽的银光,每一根都像一枚细小的匕首。他捧着它们走到念面前,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白气。然后他伸出手,将掌心轻轻按在念的心口——按在那层金蓝色的光芒上。
“用你的热。”他说,“把这些霜化了。不是让它们变成水,不是让它们变成汽——是让它们变回名字。让那些被霜冻了千年的名字重新变成声音,重新变成记忆,重新变成能被人听见的呼唤。你做得到。”
念低头看着覆在自己心口的那只手。那手太冷了,冷得刺骨,冷得像是千年不化的霜。但他没有躲开,反而向前一步,让那只手贴得更紧。那层金蓝色的光芒从他胸口涌出,裹住那只结满霜痂的手,裹住掌心那一把细针般的霜柱。
霜开始化了。
不是从表面化到内里,而是从芯子开始化——每一根霜柱的中心最先软化,那里封着一个极细的名字。霜壳在外围碎裂,滑落,掉在念脚下的霜面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而名字从霜柱里解冻出来,被金蓝色的光芒一烤,便化作一丝若有若无的声音,从掌心里升起来,升进晨光,升进那正在缓缓消散的夜气中。那声音极轻极细,像是失散了千年的孩子终于重新被人叫了一声名字,然后它便循着气流飘向远方,飘向那个名字的主人所在的地方。
皑的手轻轻一颤。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正在一根根融化的霜柱,看着那些正在一缕缕飘出的声音。他的嘴唇在颤抖,眼眶在泛红——不是冻的。
“一千年了。”他说,“第一次,有人能把我摘的霜化成名字送出去。飔能接住它们,霖能把它们落下去,却没有人能在我手里就把霜化了——没有人能让霜柱直接在摘霜人的掌心里变回呼唤。你做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念。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但泪还没有流出来就被寒冷冻成了极细的霜珠,挂在睫毛上。
“你能。”他重复道,“你真的能。你能把它们全部带走——把这片霜原上所有的霜、所有的名字、所有我存了千年无数次快要散逸又无数次重新冻住的记忆——全部带走。”
他退后一步,转身跑向他那个大筐子。他赤脚踩在霜面上,每一步都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每一步都在霜面上踩出一个带血的脚印——那血也是透明的,和霜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霜。他跑到筐子前,抱起整筐霜柱,踉跄着跑回念面前,把那一大筐闪着银光的霜柱放在念脚下。
“拿去。全部拿去。我摘了一千年存了一千年总是装不满的这个筐里的所有霜柱——全部给你。我知道你来的路,我见过你的手,我能感觉到你心口那一层光——那是能让霜化成名字的光。我不用再等了,不用再在黎明之前弯下腰,不用再在太阳出来之前看着筐子又空了一次。你来了,就够了。”
念蹲下来,看着那一大筐霜柱。它们在筐子里挤挤挨挨,密密匝匝,像一堆被冻住的蚕茧,像一座小小的雪山。他的双手悬在筐子上方,金蓝色的光芒从指缝间漏下去,照在那些霜柱上。霜柱最表层的冰晶开始融了,滴下第一滴水——不是水,是名字。那滴水落在筐沿上,发出极细微的呢喃。
“我会全部带走。”念抬起头,看着皑,“每一个名字。每一段记忆。每一个人。但你得告诉我——你自己呢?”
皑愣了一下。
“你把所有的霜都给了我,”念说,“你在这里守了一千年的事都做完了。你还能走。你走不走?”
皑看着念。看了很久。久到晨光彻底铺满了整个霜原,久到他们呵出的白气凝成了更大的霜团落在彼此肩头。然后他缓缓低下了头,看着脚下这片他走了千年的霜原。
“我走不了。”他说,声音轻得像是霜面上最细微的裂缝,“不是不能走,是走不了。我在这里站得太久太久了。久到我习惯了霜的冷,久到我的皮肤已经记不住温暖是什么感觉,久到我不知道如果离开这片霜原、离开这些永远结不完的霜——我还是不是皑。”
他抬起头,环视这片无边无际的霜原。目光落在草叶上,落在石头上,落在那片他和霜共同筑成的冰晶世界上。
“而且,这里还在结霜。你带走这些名字,明天这里还会结新的。那些现在还醒着的人,明天可能就开始遗忘;那些现在还记得的人,明天可能就被吞噬。只要这世上还有人会被遗忘,这片霜原就不会空。霜还会结,名字还会冻在草叶上——我就还得在这里摘。”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但末尾还是微微一咽。
“我的根,”他说,“不是扎进地里,不是化进井水里,不是凝进山岩里。我的根是这些霜。每一片霜都是我和这个世界最后的连接。我走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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