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站在原地,光体透明到能看见身后草地上的露珠在泛光。他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被金蓝色光芒托住的微型虹——那道活了不到半柱香、红淡紫浓、五层柔和得像不忍离别的虹。它的确是他身上最小最细的一道,却是他最喜欢的一道。那天雨很小,太阳很矮,那道虹出现的时候整片天空都还没完全放亮,它就那么薄薄地悬在灰蓝的天幕上,像谁用极轻极淡的笔触画了一笔还没干透的彩。它活着的时候他就想,这道虹太轻了,轻到不值得记,他自己记着就行。现在它被人挑出来了,被人托在掌心,要带回星渊去。
“你要哪一道?”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那些还在他身上沉睡的千年旧虹。
念低下头,仔细看着虹摊开的双手。那上面刻了太多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每一道都独一无二。有的宽而浓烈,有的窄而清淡,有的七色分明,有的因为云层条件不好只生出了三四层残色。他的手指在那些光纹上方缓缓移过,每一道光纹被他的指尖掠过时都微微亮一下,像是在争着说“带我带我”——但它们是虹,它们不会争。它们只是安静地亮一下,然后又安静地暗下去,把选择权完全交给这个第一个来挑选它们的人。
念的手指停在一道极窄极淡的虹上。它刻在虹的右手虎口处,七层颜色都有,但每一层都极薄极透。它不像别的虹那样弧度饱满、舒展圆满,而是微微有些歪斜——不是虹本身的歪斜,而是生成它的那场雨大概被风吹歪了,太阳的角度又不够正,导致它在天边出现时就像一幅被轻轻碰歪的画。它歪得恰到好处——像一个还没学会走路的小孩跌跌撞撞扑进光里,然后在摔倒之前停了短短一瞬。
“这道。”念说,“它歪。”
虹低下头看着自己虎口处那道歪虹,看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极淡,像虹光溅在石子上。“你倒会挑。这道是八百年前的一个春天,雨被风吹斜了,太阳又急着下山,那道虹生出来就是歪的。它歪着撑了不到半柱香,散之前那歪着的一截紫光扫到我手腕上,像用尽最后力气扶了自己一下。我没给它再正回来——虹歪着也好看。”
“歪着更好看。”念说。
虹抬起另一只手,将虎口处那道歪虹轻轻揭起来。揭一张光膜不需要用力,它已经在他身上躺了八百年,是该离开的时候了。那道歪虹离开他虎口的皮肤时,极轻极细地“叮”了一下——像暮色里远远传来的一声钟,不是时辰,是道别。他把这道歪虹放在念摊开的掌心。它没有在他掌心时那么闪亮,缩小成一道寸许的弧,安静地、歪歪地躺在念的掌纹中央。歪的那一截紫光还和当年散前一样微微翘着,像一个不肯放下的手势。
“歪虹归你。我掌心那道归我——你把它带回星渊。”念收拢手指,将那枚歪虹贴在心口。它一触到那层金蓝色的光芒便轻轻一颤,然后安静下来,和云核、琉璃瓶、霞纱、叹息叠在一起,并不挤。
“你是不是还给过每个人信物?”虹看着念的胸口,那层金蓝色的光芒如今已经叠了不知多少层。
念想了想。“岳给了我山心,川给了我河脉,飔给了我风名,霖给了我雨信,皑给了我霜痕,瀼给了我露瓶,霄给了我云核,霭给了我叹息,霞给了我霞纱。我没有给过他们——都是他们在给我。”
“那今天是我给你。”虹摊开手,托着他自己身上那道最轻最薄的红淡紫浓的虹光,“虹从来只收不送。这是第一道送出去的。”
念接过那道虹光,它在他掌心轻轻跳动,像一颗有七彩脉搏的心脏。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收进怀中,和那道歪虹并排放在一起。一大一小,一正一歪,一新一旧,都在他心口那层金蓝色的光芒下微微发亮。
“我还有一个问题。”念说。
“什么?”
“你的名字。不是虹——虹是你守的东西,也是你自己的形态。但你自己的名字是什么?岳有山名,川有河名,飔有风名,霖有雨名,皑有霜名,瀼有露名,霄有云名,霭有暮名,霞有光名。他们都是被我找到之后才有了自己的名字。你的名字在哪?”
虹没有说话。他把空了的双手收回袖中,拢在身前。天边最后一丝紫光也在这一刻完全消散了,虹桥彻底消失,天空恢复成一片干净的灰蓝。雨后的空气里残留着极淡的水汽味,草地上的露珠折射着碎光,一切都平常得像是从来没有过虹。
“我还没有。”他说,“山有山名是因为有人在山脚下建庙刻匾。河有河名是因为流水替她回环千转。风有风名是因为飔的呼声被万人应答。雨有雨名是因为霖的井铭在青石村口被人日日念诵。霜有霜名是因为皑的筐子终于满过一次。露有露名是因为那口潭替瀼聚了十二万四千颗人影。云有云名是因为霄的云核刻着他自己的名。霞有光名是因为你把她的名字叫出来,叫得朝霞晚霞都听见了。虹没有。虹从来没有被人叫过名字。它出现的时候大家只会说‘看虹’,不会说‘看某某虹’。虹不需要名字——它只用颜色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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