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这顿升学宴，黄玲带着两个孩子去常州娘家了。
这么好的事，一定要让爸妈也知道，黄父黄母对俩孩子的爱护之情简直溢于言表。
所以带着两个孩子过来，黄父黄母一定会高兴。
火车上晓婷靠在黄玲肩膀上睡着了，她闺女今年也大了，个子蹿了一大截。
她最爱的碎花衬衫袖口短了半寸，黄玲答应到了常州就给她买新的。
图南坐在对面看一本机械基础教材，翻到某一页停下来指着上面一个零件图跟黄玲说：
“妈这个跟你以前修的那个比利时机床的传动结构有点像。”
黄玲凑过去看了几眼，俩人在晃动的车厢里对着那本教材聊了小半个钟头。
火车上的时间很难熬，不过他们很快就到常州了。
火车站台上，姥爷举了块硬纸板，字换成了接华清大学生图南。
黄玲看着那行字，朝着图南揶揄的笑出了声。
她爹把纸板收起来弯腰去拎图南的包，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这段时间高考，学校伙食还好吗？”
图南搂着姥爷的肩膀，像是瞬间变了个人，“没瘦，我妈给做了很多好吃的，重了两斤呢。”
黄姥姥拉着晓婷的手走在前头，祖孙俩的背影一高一矮，影子被夕阳拉长，充满了幸福感。
在常州住了三天，回来那天刚进巷口，黄玲就看见院门口站着几个熟悉的人影。
庄阿婆扶着庄阿爹站在小院里，庄赶美缩着脖子靠在墙根底下，刘美丽假模假式的撑着一把遮阳伞站在最前面，伞檐压得低低的。
四个人几乎把小院堵得严严实实，旁边还蹲着两个半大少年，振东振北，低着头抠地上的石子儿。
黄玲让晓婷先回屋，自己走过去把房门钥匙插进锁孔。
她还没拧动，刘美丽就往前跨了一步，伞檐抬起来露出那张涂了粉的脸，嘴角往上扯着，眼角的皱纹炸出一朵花。
“黄玲——”她刚叫出这两个字，又改了口，“大嫂，妈和爸听说图南考上华清了，高兴得几晚上没睡好，这不带着振东振北过来看看大哥的儿子，顺便让图南给两个弟弟辅导辅导功课……”
“谁是你大嫂，我跟庄超英已经离婚了，他做了别人的上门女婿，你们还来纠缠我，真不要脸。”
黄玲把钥匙拧进去半圈，房门咔哒响了一声，开了。
庄阿婆在旁边假装咳嗽，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两步，嘴唇抖了抖说：
“图南再怎么说也是庄家的孙子，我们当爷爷奶奶的来看看孙子还不行了？你让图南出来，我跟他说几句话。”
黄玲转过身来看着这四个人，庄阿婆脸上的褶子比去年又深了，整个人佝偻着缩在拐杖后面，头发全白。
庄阿爹站在她边上也显得更瘦，颧骨凸着，嘴角往下撇着那个老姿势。
庄赶美从头到尾没吭声，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看着地。
刘美丽的伞举着，遮住半边脸，但嘴没闲着。
“大嫂，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你和大哥结婚这么多年，又有图南和晓婷两个孩子，更何况……”
刘美丽又说，“图南可是我们老庄家第一个大学生，往后振东振北还得指着图南的提携呢。
你这当妈的总不能不让图南认他爷爷奶奶吧？
咱爸妈年纪大了，就想看看孙子，让图南给俩弟弟指点指点功课怎么了？……”
黄玲站在门口堵着，她看着这个曾经的弟媳妇，她毫不客气地说：“刘美丽，庄赶美上回让你来催我复婚，你来了。
你婆婆上回堵我门口骂我，你也跟着来了，还骂我不知好歹。今儿图南考上大学，你又来了。”
她笑的讥讽，“你们老庄家什么毛病？用得着人的时候就凑上来，用不着的时候一脚踢开。
你们的行为和畜生有什么区别，好歹畜生还知道反哺，你们呢？
端上碗叫娘，放下碗骂娘。”
庄阿婆的拐杖在地上笃地敲了一下：“咳咳咳，黄玲你说话别那么难听……”
“难听？”黄玲往前走了一步，刘美丽往后退了一步，伞把晃了一下。
“庄阿姨，您摸着良心说，图南长这么大您给他买过一根笔还是一本书？
小时候过年您给压岁钱，振东振北一块，图南五毛，晓婷就一毛钱。
现在图南考上华清了，你带着振东振北来了，说得好听，说是给弟弟辅导辅导功课。
辅导什么？辅导怎么考华清？振东振北那个成绩，你自己心里没数？”
振北蹲在墙根底下头埋得更低了。振东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咬得发白。
庄赶美终于抬起头来，脸上挂不住了：“黄玲你别太过分，图南姓庄……”
“图南姓庄？”黄玲转过身来盯着庄赶美，“庄赶美你再说一遍，图南出生那天你在哪儿？
你大哥一分钱没往家里拿过，图南的奶粉钱是我出的。
晓婷半夜发烧四十度，我背着她去医院的时候你大哥在批作业。
庄赶美你摸摸胸口，你跟你媳妇这些年从我家掏了多少钱？你跟刘美丽结婚的钱，哪来的？
刘美丽把伞收了，脸露出来白一阵红一阵。
她改了口，“大嫂……黄玲，我们是来替爸妈看看孙子的，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黄玲往门框上一靠，抱着胳膊，日光把她的侧脸轮廓勾得清清楚楚，
“那你带着振东振北来干什么？辅导功课？刘美丽，你自个儿信不信？”
巷子里已经有人探头了，隔壁宋莹家的窗户推开了点，宋莹的脸在窗玻璃后面隐着。
对面王家的大闺女端着饭碗站在台阶上，筷子尖上那口菜悬着半天没送进嘴里。
刘美丽的嘴张张合合，她转头看了一眼庄赶美，庄赶美把脸别过去了。
她又看了一眼庄阿婆和庄阿爹，两个老人互相搀着，拐杖在砖地上微微发颤。
振东振北已经从墙根底下站起来了，退到了巷子对面，低着头跟两根木桩子似的戳着。
黄玲把房门关上，锁舌咔嗒落进去，她转身朝巷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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