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那天,卡车在盘山公路上抛锚时,太阳正毒得厉害。我坐在驾驶室里,看着他们光着膀子推车,脊梁上的汗珠像串珠子往下滚。谷建国的脊梁上有道疤,是去年割稻时被镰刀划的,此刻那道疤在汗里泛着白。我摸着挡风玻璃上的灰,鬼使神差地写下广阔天地四个字,写完又觉得不妥,想用袖子擦掉,却越擦越花。后视镜里的我,脸被玻璃上的字映得歪歪扭扭,像幅被揉过的画。
卡车发动的瞬间,谷建国追着车跑的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他追着卖冰棍的自行车跑。布包砸在我腿上,沉甸甸的。我打开时,狗肉干的香味混着阳光的味道飘出来,《拜伦诗选》的封面上,他用红笔描了句我将永远爱你。车拐过山弯时,我回头看见知青点的炊烟,在晚霞里缠成一团,像条扯不断的线。
后来我总想起丁梅写在扉页上的那句话。直到第二年春天,谷建国寄来的信里说,丁梅嫁给了村支书的儿子,结婚那天哭得晕了过去。信里还夹着片干枯的野菊花,是从去年腌菜的坛子里找出来的。我把那片菊花夹进《拜伦诗选》,正好压在我将永远爱你那句话上。
谷建国刻在田埂上的他人即地狱,后来真的被牛蹄踏平了。他说这话时,正蹲在田埂上啃窝头,窝头渣掉在刻痕里,像给那些字喂了食。女知青们用月经带帮我固定伤腿时,红着脸说这玩意儿弹性好,比布条结实。老农看着我们笑,说读书人的手,连粪勺都握不像,可他转身就往谷建国手里塞了个烤红薯,红薯皮焦得发黑。
这些事,像粒种子在我心里发了芽。后来每次想起那段日子,就觉得喉咙里发紧,像吞了口观音土,涩得人说不出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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