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莞长安镇回来的头两天，林秘书反常地没有立刻向陶市长汇报。
他称病请了两天假，把自己关在福田区那套略显陈旧的公寓里。
窗外是深圳川流不息的深南大道，车水马龙，生机勃勃；但公寓内的气压，却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烟灰缸里塞满了揉碎的烟蒂，林秘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死死盯着放在茶几上的平板电脑。
这两天两个夜晚，他几乎没有合眼。
一闭上眼睛，他的大脑就不受控制地疯狂闪回在长安镇看到的三个画面：
那间没有销售、没有跟单，只有两名巡视员的空荡荡的办公室。
大屏上如幽灵般自动流转、切割、分发到全镇的巴西保险杠订单。
还有老式茶楼里，那个曾经呼风唤雨、如今却把核桃拍得粉碎，绝望到眼圈发红的中间商黄总。
林秘调取了政府信息中枢里关于长安镇最近的切片数据。
屏幕上，三组刺眼的红色数字，像三把尖刀，扎得他心惊肉跳：长安镇模具产业带数据切片。
办公人员（白领/辅助岗）数量：减少 63%
一线车间操作工人数量：基本持平（微增1.2%）
全镇模具当月总产值：上升 25.58%
“这不是简单的效率提升……”林秘靠在沙发上，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摩擦。
如果只是效率提升，那叫技术改良，政府会大力补贴，发红头文件表彰。
但他停顿了许久，脑海里那个危险的念头终于破土而出：“这是在重写社会的就业结构。”
工厂的机器在轰鸣，产值在飙升，财富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那些拥有核心算力和设备的节点汇聚。
但是，那些原本坐在办公室里接电话、做表格、核对单据、跟单催收的“人”呢？
63%的降幅。
在长安镇，因为模具行业的特殊性，本身对白领办公人员的依赖度就不算太高，所以这股暗流被掩盖在了轰鸣的机床声中，没有引起社会性的动荡。
可是……
林秘猛地坐直了身体，猛吸了一口已经燃到尽头的香烟，任由烟蒂烫了一下手指。
“如果这套名为‘企业全球脑+岗位智能OS’的系统，跨出模具行业，推广到电子、服装、医药，甚至推广到全国的第三产业——会发生什么？”
一旦数以千万计的中层白领、行政、初级财务、销售助理被系统瞬间剥离，这种社会结构性的崩塌，谁来兜底？
政治的本质，是利益的分配与平衡。
而张伟的这头巨兽，正在掀翻整个牌桌。
林秘知道，自己不能直接去向陶市长汇报了。
在没有摸清张伟到底有没有给人类留“后路”之前，这份报告交上去，横竖纵面临的可能就不是扶持，而是为了社会稳定的不安定因素。
当晚八点。
张伟办公室的灯依然亮着。
巨大的全息沙盘在办公桌前安静地运转，幽蓝色的光芒映照着他那张平静如水的脸。
门被推开，没有预约的林秘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意走了进来。
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坐下，走到张伟宽大的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眼神像鹰一样死死盯着张伟，开门见山，语气锋利如刀：
“张总，我刚从你的‘模具之都’回来。我现在只问你一个问题——你搞的这套系统，到底是在提高效率，还是在成建制地替代人？别跟我打太极，这是一个极其严肃的政治问题！”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张伟看着处于爆发边缘的林秘，没有躲避他的目光，也没有用任何商业话术去包装。
他伸出手，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极其坦然，甚至带着一丝冷酷地吐出了五个字：
“在替代一部分。”
这一句回答太狠，太直接，完全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林秘瞳孔微缩，虽然心里早有预判，但听到张伟亲口承认，依然感觉到一阵心惊肉跳：
“你疯了吗？63%的办公岗位消失！那失业的人怎么办？你想过随之而来的社会动荡吗？你真以为政府会允许一个把人全部踢出局的‘异类’无限制扩张？”
面对林秘连珠炮般的质问，张伟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视着脚下这座不夜城。
“林处。”张伟转过头，第一次向这位体制内的精英，抛出了自己冷酷却清醒的核心价值观：“如果不用我这套系统，你以为他们就不会失业吗？”
林秘愣了一下。
张伟的眼神深邃得可怕，他停顿了两秒，字字句句仿佛敲在时代的丧钟上：
“他们早晚会被替代。而我还给他们带来了更多订单，让这个过程变慢，甚至还从系统架构层面给他们预留了更多的缓冲空间。”
张伟目光深邃，看向了西方，想起了之前推导‘岗位智能OS’那晚的觉醒，连号称永不做恶的Google都义无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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