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血屠部的条款签完之后,贺楚站在舆图前,盯着那片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草原看了很久。
我端着茶盏走进去时,听见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把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轻轻放下了。
“看什么呢?”我把茶盏搁在他手边。
他的目光从舆图上收回来,落在我脸上,嘴角微微弯了弯,“看往后十年的太平。”
我的目光顺着他的指尖望过去,那片草原在舆图上不过巴掌大,可我们知道,为了这巴掌大的太平,死了多少人,熬了多少夜,走了多少步险棋。
“血屠部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我轻声说。
贺楚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可他放下茶盏时,眉心又微微蹙了起来。
“姆阁老那边呢?”我说了心里的担忧。
贺楚重新看向舆图,不过这次看的方向已经不是草原了,而是大都城里的方向。—大都城的方向。
仿佛能穿过那些山川城池,看见那座阴沉沉的阁老府,和那个在暗处蛰伏了大半辈子的老人。
“血屠部这把刀,他磨了那么久,如今刀断了,他肯定不会甘心。”我轻声说道。
贺楚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看着我,“没错,血屠部是他最大的底牌,他把筹码押在这一仗上,以为只要边关告急,国库吃紧,朝堂上那些墙头草就会倒向他,朕就会被拖死在战场上。”
他嘴角微微弯起,“可他赌输了。”
贺楚走回案前,手指轻轻敲着那叠已经签好的和谈条款,“他不但输了这一局,还眼睁睁看着朕从血屠部手里拿到实打实的好处,退兵、纳贡、开互市,桩桩件件都写在这纸上。”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峭的笑意。“而他自己呢?他会发现他手里的那些棋子,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柳将军失踪了,血屠部降了,他身边能替他办事的人越来越少,过去那些拿他银子替他说话的人,如今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缩着脖子,生怕朕查到他头上去。”
他抬起眼,看着我,“你说,他还能做什么?”
我摇摇头,姆阁老心思深沉,手段层出不穷,可到了这一步,我确实想不出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禾禾,”贺楚忽然开口,声音低了几分,“你有没有想过,姆阁老为什么能活到今天?”
我愣了愣。
“不是朕动不了他。”贺楚的声音很轻,“是朕一直在等他,等他把自己所有的底牌都摊开,等他走到退无可退的那一步,等他亲手把自己埋进坑里。”
他转过头来看我,“我猜,如今姆阁老手里,还有一张牌。”
我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不是柳将军,不是血屠部,也不是朝堂上那些人。”
他转过头来看我,那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复杂,“是宗室。”
“是大皇子那边?”我问。
贺楚摇摇头。
“不止大皇子。”贺楚的声音沉了下去,“那些老王爷,那些宗室里的长辈,那些在朝堂上沉默了大半辈子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们一直不说话,不是因为他们服了,是因为他们在等。”
我心头一紧。
“姆阁老这些年,不只在朝堂上安插人手,他在宗室里,也埋了不少线,那些老王爷,有的是欠他人情,几十年的旧账,一笔一笔记着;有的是被他捏着把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要是翻出来,够他们在宗室里抬不起头;还有的,什么也不欠,什么也不怕,就是单纯看不惯朕这个年轻皇帝。”
他转过头来看我,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倦。
“在他们眼里,朕年轻,太锐,太不守规矩。”贺楚的声音沉了下去,“祖宗的章法,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后宫空虚,身后无嗣,却不充盈后宫,是为大不孝,这些规矩,朕凭什么说改就改?”
“商路是祖宗定的,朕凭什么要通到南平,通到东星和西丹,在他们眼里,朕不是在做对的事,朕是在拆祖宗的台。他们反对的,是朕坐在那个位子上,却不肯按他们画好的路走。”
窗外夜色沉沉,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浑身有些发冷。
那些写进祖训里的规矩,那些刻在宗庙里的牌位,那些沉默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他们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只要站在那里,就是一座山。
“血屠部这一仗,朕赢了。”贺楚说,“可宗室那些人,不会看朕赢了多少,他们只会看一件事。
他抬起眼,看着我,“朕御驾亲征,还带着皇后。”
我愣住了。
“在他们眼里,这不是勇气,是鲁莽。不是担当,是胡闹。”贺楚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们会说,朕不顾社稷安危,会说朕宠幸过度,让皇后干政,最后会说,朕,不配做这个皇帝。”
我坐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
当刀兵赢不了,朝堂赢不了,人心也赢不了,他们就会搬出来千古不变的——规矩。
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皇后不可涉险的规矩,那些写进祖训里、刻进宗室骨头里的规矩。
我随着贺楚上战场,厮杀、熬夜、风餐露宿,在有些人眼里,这是母仪天下的风范,而在另外一些人眼里,却是十恶不赦的罪过。
姆阁老赌的,就是后者。
“要不……我先悄悄溜回大都?”我试探着看向贺楚。
他失笑,伸手在我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想什么呢?你陪着我打了胜仗,立了功,倒要偷偷摸摸溜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的禾禾,永远是要走在阳光大道上的。
我只是提醒你,姆阁老不会善罢甘休。他必定会做最后一搏,你得心里有数。
宗室的规矩,是写进祖训里的,是刻在牌位上的。他们不用刀,不用箭,只要站在那里,把祖宗的章法一条一条念出来,就能把人逼到无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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