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粒种子在他三十岁那年被暗朝的人找到了,浇了水,施了肥,长成了一棵树。
但此刻,秦二爷坐在堆满旧书的库房里,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摇晃。他忽然想起祖父讲过的另一个故事。那是楚灵王的故事。
楚灵王建章华台,穷奢极欲,国人离心。他的弟弟弃疾趁他出征在外,发动政变,自立为王。灵王的军队在途中溃散,他独自逃入山林,饿得向野人乞食。野人给了他一块糍粑,他吃完了,问野人可知道他是谁。野人说——不知道。灵王哭了。
秦二爷的祖父讲到这一段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灵王到死,也没人知道他是楚王。他那一哭,不是哭自己饿,是哭他的楚国,从问鼎中原沦落到野人都不认得他的地步。”
那粒种子在这一刻,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楚熊通僭号称王,是楚人挺起腰杆的开始。楚灵王饿死山中,是楚人弯下腰去的终点。从“我自尊耳”到野人不知,不过区区数百年。秦二爷将《东周列国志》合上,放在膝头,望着油灯跳动的火苗。他忽然想——他们这些人,拼了命要恢复的那个楚国,究竟是楚庄王的楚国,还是楚灵王的楚国?
如果是楚灵王的楚国,恢复了又有什么意义?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了一下。库房的角落里,一只老鼠窸窣跑过。秦二爷没有动,他坐在那里,膝上放着那本被他翻到第十回的书,封面朝上。澄心斋的馆阁体工工整整——“东周列国志·卷四至卷十”。
他将书拿起来,翻到第十回的末尾。那里有一段周景昭添的独白,是原书没有的——“楚僭王号,诸侯侧目。然楚人自谓蛮夷,不屑中原礼法。不屑礼法,故敢称王。称王数百年,终为秦所灭。秦灭楚,非秦强,楚自灭也。”
秦二爷的目光凝在这最后六个字上。
楚自灭也。
他忽然站起身,将书塞进一只旧书箱的最底层,用一摞废纸压住。然后他吹熄油灯,走出了库房。院子里月光如水,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影。他没有回卧房,而是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望着月亮。
秦二爷知道,自己不该想这些。他是暗朝的人,是楚系遗老在江南的联络人。他的任务是传递消息、收买眼线、蛰伏待命。他不该想“楚灵王的楚国还是楚庄王的楚国”,更不该想“楚自灭也”。这些念头是毒药,会腐蚀一个潜伏者最根本的忠诚。
可那粒裂开了一道缝的种子,正在往外渗着什么。渗出来的东西很轻很淡,像祖父讲完楚灵王故事后那一声极轻的叹息。
秦二爷在月光下坐了很久。起身时,膝盖微微发僵——他确实是老了。他走回卧房,经过库房门口时,脚步顿了顿。那部《东周列国志》被他压在废纸底下,此刻正被黑暗和沉默包裹着。但书里的那些字,那些他从不肯细想、今日却一个字一个字读进了心里的字,正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那是周景昭藏在字缝里的针。针尖上蘸着的不是毒药,是一滴化不开的、千年前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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