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周景昭忽然变得悠闲起来。
紫阳书院工地上,鲁九指和裴砚书为藏书楼地基的深度又争了一回。棉纺工坊里,墨卿送来的靛蓝套染法又试出了两种新颜色。茶山上,豆苗已长到两尺高,阿锄蹲在豆垄间拔草,拔得越来越熟练。
晒盐基地的选址也定了下来——松江郡华亭县一片潮间滩涂,乔安带着人勘测了三回,将潮差、日照、土质、盐度的数据密密麻麻记了一本册子,送到周景昭案头。周景昭看完,批了一个字:“可。”
他依然每日去工地,去工坊,去茶山,去盐田。不骑马,不乘车,步行。徐破虏带着亲卫远远跟着。他走得很慢,有时在运河边一站便是小半个时辰,望着往来的漕船出神。有时在茶山坡顶坐上半晌,看阿锄和她母亲松土拔草。
阿锄每回看见他,便举起手里的杂草朝他挥一挥,他朝她点点头。有一次阿锄拔了一朵不知名的野花,跑过来递给他。他接过来,插在衣襟上。阿锄便笑着跑回去了。
这种悠闲落在某些人眼里,便成了破绽。
澄心斋的密报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变化。苏州阊门外那家文房四宝老铺子的秦二爷,开始出门了。他出门不是去买书,是去会友。会的是几个与他年纪相仿的老者,都是苏州城里不起眼的小生意人——一个卖茶叶的,一个修钟表的,一个裱画的。
他们在茶馆里一坐便是半日,谈的无非是天气、时局、儿女。秦二爷从不提《东周列国志》,也从不提宁王。但祝掌柜注意到,这几个老者,都是楚系遗老在苏州的外围棋子。他们沉了数月,忽然开始互相走动了。
湖州沈季和府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那是个操着北方口音的中年文士,自称是沈季和同年旧友的幕僚,路过湖州,顺道拜访。
沈季和在花厅见了他,屏退了左右。两人谈了约莫半个时辰,那文士便告辞离去,没有留饭,也没有留宿。沈季和送走他之后,一个人在花厅里坐了很久,连晚膳都没有用。沈鹤鸣去请,他只说“不饿”。
绍兴府山阴县,若耶溪上游那座废弃铁矿附近,有樵夫看见过生面孔。那几个人穿着樵夫衣裳,却不像樵夫那样认得山路。他们在矿洞附近转悠了半日,便下山去了。澄心斋的人赶到时,只找到几双脚印,和一个被重新掩埋过的火堆。
暗朝在动了。不是大动,是试探。像一只在洞口蛰伏了整个冬天的獾,伸出一只爪子,探了探洞外的气温。
周景昭依然每天步行去茶山。徐破虏来报过三次,说亲卫在别院外围发现了可疑的足迹。周景昭听了,只是点了点头,继续给承宁削一只小木船。承宁的小木鱼送给了鲁九指,这些日子一直念叨着要一只新玩具。
周景昭便找了一块松木,用随身的短刀一刀一刀地削。削了三日,削出一只巴掌大的小木船,船底刻着“承宁号”三个字。
承宁欢喜得不行,抱着小船便往运河边跑,被竹息一把捞回来,说世子不能一个人去水边。承宁便抱着小船在院子里跑,嘴里呜呜地模拟着船工的号子。
安歌坐在廊下,抱着她的数独玩具,安安静静地看着哥哥跑。彩凤蹲在她肩上,歪着脑袋,忽然叫了一声“承宁号,开船”。
周景昭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一弯。
然后他对徐破虏说了一句话。
“从今日起,本王出城,改乘马车。亲卫减至十人。”
徐破虏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周景昭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徐破虏便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八月二十九,处暑已过,江南的秋意渐浓。
周景昭去茶山看豆苗的最后一遍秋管。马车是乔安从清河坊雇的,一辆寻常的青帷油壁车,车夫是乔安用了多年的老把式,姓孙。十名亲卫换了便装,三三两两散在马车前后,看上去像是结伴出城的行商与脚夫。徐破虏亲自驾车,花溅泪坐在车厢里,琵琶搁在膝上,手指始终搭在弦上。周景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马车出杭州城,沿西湖西南岸的官道行了约莫一个时辰。茶山在望时,路两边是茂密的杂木林,秋叶半黄半绿,被风一吹,沙沙作响。
花溅泪的手指在琵琶弦上猛地一紧。
周景昭睁开了眼。
一支弩箭从左侧林中射出,钉在车厢门框上,箭尾犹在颤动。不是寻常弩箭——箭身修长,箭羽是暗红色的,那是军中斥候专用的鸣镝。鸣镝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报信的。这一箭射出,意味着林中的人已经确认了目标。
“王爷,十二人。”花溅泪的声音极低极稳,宗师境的感知已将林中的人数、方位一一锁定,“左六右五,后方还有一个。气息绵长,最差的也是一流高手。三个先天。”
周景昭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十二个人,三个先天。暗朝这次下了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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