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应她的是两个生面孔,一人操嘉兴土音,一人操北方口音。两人将她引入港边一座临河的货栈,货栈表面是粮商仓库,地下却有密室。徐殃在密室中停留了约莫两个时辰,天色将明时原路返回农庄。
第二页是那座货栈的调查。澄心斋的人花了三日摸清了货栈的底——东家姓郑,名义上做粮食生意,实际上暗中替人转运私盐。
货栈临河,有自己的小码头,乌篷船可直接驶入栈后的水门。水门内是一条人工开挖的窄水道,水道尽头是一座被仓库包围的隐蔽船坞。船坞虽小,但水深足够,可容吃水五尺的货船。徐殃那夜进入密室后,货栈的郑掌柜亲自守在密室外,不让任何人靠近。
第三页是祝掌柜自己的判断。他写道:“属下综合各方讯息,推断如下:其一,徐殃在嘉兴的接触者,极可能是暗朝在江南私盐网络的枢纽。其二,那座货栈的船坞,水道连通运河,吃水五尺的货船可直入直出。若暗朝欲将江南的物资运往海外,此处很可能是一处转运节点。其三,徐殃在密室中停留两个时辰,若非与人长谈,便是在查阅极紧要的档册账目。属下已命人严密监视该货栈,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周景昭将密报放在案上,手指在“吃水五尺”四个字上轻轻叩了两下。吃水五尺。寻常内河货船,吃水不过三尺。吃水五尺的船,载重更大,船体更宽,不是用来在江南水网里钻来钻去的,是用来出海,或者从海上进来的。
他忽然想起周老铁的师兄钟老船工说过的那句话——“隆裕二十四年冬天,那艘黑布蒙舱的船,吃水极深。”吃水极深。五尺。七年过去了,暗朝在江南的船,吃的还是这么深的水。
“祝掌柜。”周景昭抬起头,“那座货栈的船坞,通往哪条水道?”
祝掌柜显然是做了功课的:“回殿下,货栈临河是运河的支流,向北三十里汇入吴淞江,向东经吴淞口可出海。”
吴淞口,出海,长江的门户。
周景昭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暮色中的运河静静流淌,七弟和八弟的船,此刻应该已过长江了。
长安飞鸽传书说,两位皇子十月初二出发,沿运河南下,预计十月十五前后抵达杭州。随行的有户部、工部各一名主事,以及高靖从兵部抽调的一小队护卫。
“祝掌柜,货栈继续盯,不要动。嘉兴是暗朝私盐的转运节点,那么江南就不会只有这一处。盯住这一处,看它的船往哪里去,货从哪里来。把这条线上的每一个节点都摸清楚。”
祝掌柜躬身应下,却没有立刻告退。他犹豫了一瞬,从袖中又取出一页纸。
“殿下,还有一事。属下在调查那座货栈时,无意中发现了一条与盐无关的线索。”他将那页纸放在案上,“货栈的郑掌柜,有一个胞弟在苏州陆氏的绸缎庄做二掌柜。此人每月十五前后,都会去苏州城外的一座尼庵进香。那座尼庵,名叫‘水月庵’。”
水月庵。周景昭将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苏州城外,水月庵。一个绸缎庄的二掌柜,每月十五去尼庵进香。这本不算什么——江南的商贾家眷信佛者众,去庵堂进香是寻常事。但此人去水月庵的日子,恰好与徐殃在农庄中收到的某几封密信的日子,隔着固定的天数。
“查。”他说,“不要打草惊蛇。”
祝掌柜躬身退出。
书房里只剩下周景昭一人。他从袖中取出那只刻着“兰”字的银镯,在暮色中轻轻转动。镯子内侧那个小小的“兰”字,被夕阳的余晖映得微微泛红,像一滴凝固了很久很久的血。
徐殃。她此刻在做什么?是在那座农庄的地道深处,对着嘉兴送来的密报思索下一步棋?还是在水月庵的尼姑面前,垂下那双平淡无奇的眼睛,双手合十,低低地念一声佛号?
一个女子,女扮男装,顶着别人的身份,在暗朝的棋局里走了不知多少年。这些问题,他一个都还没有答案。但他附着在她衣袖上的那一缕混元真气,此刻正像一粒种子,静静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走到哪里,那粒种子便跟到哪里。等到她走进那处最隐秘的巢穴,等她把所有面具都摘下,那粒种子便会告诉他——她到底是谁。
喜欢从闲散王爷开局请大家收藏:(m.shuhaige.net)从闲散王爷开局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