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地皮泛着黑，踩上去软绵绵的。大黑跑在前面，在田埂上踩出一串梅花印。一百五十个大棚在晨光里泛着白，一眼望不到头。
陈云站在地头，大黑跑回来蹲下，也看着那一片白色的海。风吹过来，大棚薄膜呼啦啦响。
陈云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攥了攥，松开，土是散的，带着地气。他站起来，拍拍手，朝大棚走去。
孟老板的案子判得很快。省厅介入后，事情就明了了——威胁、恐吓、商业打压，数罪并罚，判了八年。金老板作为从犯，判了一年半，缓刑两年。消息传到屯里的时候，陈云正在大棚里给黄瓜绑蔓。
李虎跑进来喊他，他没抬头，手里的绳子没停。
“判了就判了。”
李虎蹲在地头，把钳子放在脚边。“陈云哥，你说那个姓孟的，咋就盯上咱们了？”
“眼红。”陈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咱们的菜卖到上海，抢了他的生意。他不想法子把菜种好，光想着把别人搞垮。”
李虎摇摇头。“这人脑子有病。”
陈云没接话，走到另一垄继续绑蔓。
钱满仓从四川回来了，晒得更黑了，穿着一件旧夹克，拎着一个帆布包。他站在大棚门口喊了一声“陈云兄弟”，声音有点哑。陈云放下手里的绳子，走出去。
“回来了？”
“回来了。”钱满仓跟着他走进大棚，蹲在地头。他伸手掐了一根黄瓜，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下了。
“咋了？”
“没事。”钱满仓又咬了一口，嚼得很慢，“跑了几个月，还是家里的黄瓜好吃。”
陈云没说话，蹲在他旁边。
钱满仓吃完那根黄瓜，把黄瓜头扔在地头，用脚碾进土里。“陈云兄弟，我考虑考虑，想把秀兰接回来。那边待不惯。”
“她不是说不回来了吗？”
“她说四川暖和，不用穿棉袄，但吃不上家里的饭。想家。”
陈云笑了。“行。你定。”
秀兰带着大柱和二丫从四川回来那天，陈安跑到屯口去接。大柱比陈安大三岁，扛着一个大包，二丫背着小书包，两个人晒得黑黑的。秀兰瘦了，但精神好，一进院子就拉着赵雪梅的手不撒开。
“嫂子，四川那边啥都好，就是吃不惯。天天辣，我胃都受不了。”
赵雪梅笑了。“那你还待那么久？”
“老钱要忙，我不得在那儿照顾他？”秀兰看了钱满仓一眼，嘴上抱怨，眼里笑着。
钱满仓不好意思了，低头去搬行李。
夜里，陈云躺炕上，赵雪梅靠在他身边。大黑趴在门口，三小只挤在它身边。陈安已经睡熟了，六岁了，不再攥陈云的衣领了，但赵雪梅还是给他掖被角。
“当家的，山东那个姓孟的判了，以后是不是就消停了？”
陈云看着屋顶。“消停了。但咱们的摊子大了，以后还得盯着点。”
赵雪梅没说话，靠在他肩上。
电话响了。陈云翻身起来去接。
“喂？”
“陈云同志，是我，老周。”电话那头是省副食品公司老周的声音，带着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省里要开表彰大会，你是农业战线的先进个人。下周三，省城，别忘了。”
陈云愣了一下。“表彰我？”
“表彰你。省领导亲自发奖状。”
挂了电话，陈云站在灶房里。月光照进来，照在灶台上。大黑跟过来，蹲在他脚边。
“大黑，省里要表彰我。”
大黑摇了摇尾巴。
表彰大会那天，陈云穿上了赵雪梅给他做的新衣裳，把皮鞋擦得锃亮，一个人去了省城。会场很大，坐满了人。他坐在第三排，前面是省领导，后面是各地的劳模。轮到他的时候，主持人念了名字，他站起来，走上台。
省领导把奖状递给他，握了握手。“陈云同志，你是我们省的骄傲。”
陈云接过奖状，说了一声“谢谢”。台下掌声很响，比在北京那次还响。他鞠了个躬，走下台。
从省城回来，陈云把奖状放在炕柜上。赵雪梅看了又看，伸手摸了摸。
“当家的，这是金的？”
“纸的。镀了一层金。”
赵雪梅小心地放回去，生怕弄坏了。
陈安放学回来，看见那张奖状，站到凳子上，踮着脚念。“先进……”念不出来了。陈云说：“先进个人。”
陈安跳下凳子，仰着头问：“爸，先进个人是啥意思？”
“就是干得好，领导表扬。”
陈安想了想。“那我明天好好写作业，老师也表扬我。”
赵雪梅笑了，陈云也笑了。
大黑跑进来，趴在陈云脚边，尾巴摇着。三小只跟在后面，小灰挤到大黑身边，小白和小黑在门口打闹。院子里，太阳照在薄膜上，白花花的。一百五十个大棚一眼望不到头。
秀兰在加工厂里忙，机器轰隆隆响，烘干机转着，新收的蕨菜在里面翻滚，散发出青青的气味。
远处的山上，五味子藤爬满架子，鹿群在山坡上跑。新栽的参苗还没出土，在土里静静地扎根。
外省的三个分社也正常运转着。每天清晨，陈云都会接到电话汇报——山东分社的黄瓜摘了，河南分社的西红柿红了，四川分社的梯田大棚要扩大规模。陈云听着电话，有时点个头，有时说“行”，有时问几句，挂了电话就去忙别的。
日子恢复了平静。
钱满仓又开始跑外省了，这回不是去建新点，是去指导。每个月出去十天半个月，回来在家待几天，又走了。秀兰不抱怨了，每次他出门都给他装一袋家里的干粮。
陈云送他到屯口，大黑跟在旁边。
“老钱，路上慢点。”
“知道了。”
钱满仓上了车，从车窗探出头。“陈云兄弟，四川那边想再扩大五十亩，你看行不？”
“行。你定了算。”
车开了，陈云站在屯口，看着车消失在土路尽头。大黑蹲在脚边，也看着那个方向。他蹲下，摸了摸大黑的头。
“大黑，你说咱们这算不算发了？”
大黑舔了舔他的手。
陈云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土。“回去吧，还得干活。”大黑跑在前面，三小只跟在后面。陈云走在回大棚的路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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