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分社出事了。
电话是凌晨三点打来的。陈云摸黑起来,抓过话筒,那头是山东分社的负责人小赵,声音都变了:“陈社长,北京那边退了一批黄瓜,说是口感不对,有怪味。林科长很生气,说再这样就不要咱们的货了。”
陈云握着话筒,心里一沉。“黄瓜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早上摘的时候还好好的,到了北京就说有怪味。我尝了,确实有点不对劲,说不上来,就是不是咱们那个味儿。”
“你用了什么肥料?”
“就按您说的,农家肥,没用化肥。”小赵顿了顿,“但是……新来的技术员小刘,前阵子给黄瓜追了一次肥,说是从当地农资店买的复合肥。我没让用,但他偷偷用了。”
陈云没说话。
“陈社长,我……”
“我明天过去。”陈云挂了电话。
赵雪梅坐起来,披着衣服问他咋了。陈云说了,她没多问,起来去灶房给他煮了碗面。
陈云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又端起来吃了半碗。陈安在里屋睡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黑趴在门口,耳朵竖着。
天没亮,陈云就走了。钱满仓想去,陈云没让。“你在家盯着,我去就行。”大黑要跟,陈云按住了。“你在家。”
火车上,陈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北京的市场是他一点点跑出来的,林科长是信他才签的长约。要是这一批黄瓜把牌子砸了,丢的不光是山东分社的订单,是整个红星合作社的信誉。
到了山东,小赵在车站接他,脸色灰败,眼睛红红的,一夜没睡。陈云上了他的车,没说话。
“陈社长,我对不起您。”小赵的声音发紧。
“先看棚。”
到了大棚,陈云蹲在地头,拔了一棵黄瓜秧子,看根。根须发黑,有烂的迹象。他又抓了一把土,攥了攥,松开,土有成团的,没散开。他又闻了闻,有一股酸味。
“那个复合肥,拿给我看看。”
小赵从库房搬出半袋复合肥,放在地上。陈云解开袋子,抓了一把,捏了捏,放在鼻子底下闻。肥料是灰白色的,颗粒不均匀,有一股刺鼻的氨味。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这是假化肥。”
小赵愣住了。“假、假的?”
“磷钾含量不够,氮含量超标。黄瓜吸收以后,口感变差,根也会烂。”陈云点了根烟,“那个小刘呢?”
小赵低下头。“昨天跑了。知道自己闯了祸,连夜走了。”
陈云吸了口烟。“追不上了。先解决棚里的事。这批黄瓜,全部拔掉,重新种。北京那边,我去解释。”
小赵抬起头,眼眶红了。“陈社长,损失……”
“损失算合作社的。”陈云把烟掐灭,“但你记住,以后用人,不光看技术,还得看人品。技术再好,人品不行,不能用。”
小赵点头,使劲点头。
陈云给林科长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陈云把情况如实说了,没有隐瞒。
“林科长,这批货是我们管理出了问题。我负全责。该赔的赔,该罚的罚。”
林科长叹了口气。“陈云,我信你。但北京这边不是我说了算,客户那边得交代。这批货的钱,我不能全付。”
“不用付。损失我担。”
林科长又沉默了一下。“那下一批货,什么时候能供?”
“一个月后。我亲自盯着。”
林科长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陈云在山东待了一个星期。重新翻地、施肥、育苗,每一步都亲自干。小赵跟在他后面,一句话不敢多说。收工的时候,陈云蹲在地头,小赵蹲在旁边。
“陈社长,我以后再也不犯这种错了。”
“不是你的错。”陈云站起来,“是我没把规矩讲透。以后总社的技术手册,每个分社都得配上,人手一册。怎么施肥、怎么浇水、怎么防病,写得明明白白。谁不按手册干,谁负责。”
小赵点头。
陈云走的那天,小赵送他到车站。他从车窗探出头来,对小赵说:“一个月后,黄瓜上市,我再来。”
陈云回到屯里,赵雪梅在门口等着,陈安放学回来了,趴在炕上写作业。大黑从院子里冲出来,围着他转了好几圈。陈安跑出来,抱住他的腿。
“爸,你回来了?”
“回来了。”
夜里,陈云躺在炕上,赵雪梅靠在他身边。大黑趴在门口,三小只挤在它身边。
“当家的,山东那边的事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苗重新种下去了,一个月后就能上市。”
赵雪梅没说话,靠在他肩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一百五十个大棚在月光下泛着白光。
陈云闭上眼睛,想着山东的棚,想着北京的市场,想着总社的技术手册。一件事一件事,都得理清楚了。
日子还得过,不能出岔子。
山东的黄瓜重新种下去那天,陈云在红星屯总社开了个会。
参会的不光是总社的人,还有山东、河南、四川三个分社的负责人,电话连着开。电话那头,小赵的声音还带着后怕,河南的老刘和四川的老周不知道出了啥事,有点紧张。钱满仓坐在陈云旁边,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笔。
陈云先开口,把山东的事说了一遍。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从今天开始,总社出技术手册。”陈云把一本蓝皮册子放在桌上,“肥料、农药、种子,全部由总社统一采购。分社不准自己买。谁买谁负责,出了事自己兜着。”
小赵在电话那头第一个表态:“陈社长,我坚决执行。”
河南的老刘跟着说执行,四川的老周也说了。钱满仓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陈云又说:“不光肥料农药,销售也得统一定价。不能自己降价抢市场,砸大家的牌子。”
老刘犹豫了一下。“陈社长,要是客户压价咋办?”
“压价就不卖。咱们的菜不愁卖,你让一分,他就再压一分,最后大家都赚不到钱。”陈云顿了顿,“北京、上海、香港,三条线。谁不守规矩,取消谁的代理资格。”
老刘不说话了。小赵和老周都没吭声。
散了会,钱满仓留下来,把那本技术手册翻了翻,合上了。
“陈云兄弟,这手册管用,但得有人盯着。光靠自觉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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