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来,坐一会儿就走。今天还没来。”
话音刚落,屯口传来汽车声。黑色轿车停在院子门口,周志远下了车,整了整衣领,走过来,伸出手。“陈云大哥,我叫周志远,广东顺德的。久仰。”
陈云握了握手,手心干燥,有力。他把人领进屋,赵雪梅端茶上来,陈安跑回里屋写作业去了。周志远没急着说话,先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打开公文包,拿出一沓文件。
“陈云大哥,我直说。我想跟你合作。”
“怎么合作?”
“你的红星合作社,我出五百万,占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周志远把文件推过来,“你的品牌、技术、管理,我都不动。销售渠道共享,我在南方的市场全部对你开放。”
钱满仓在旁边倒吸一口气。五百万。赵雪梅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陈云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没动。
“周老板,合作社不是我的,是大家的。卖不卖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
“那就开会表决。”周志远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我算过,你有百分之五十一的投票权。你同意,就能通过。”
陈云没说话,把钱满仓的本子拿过来,翻了两页。钱满仓会意,掏出笔。
“周老板,五百万买百分之四十,你估的价太低了。去年合作社纯利六十万,今年能过百万。五年就是五百万。你这是白捡。”
周志远看着他,眼神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那你开个价。”
“不卖。”陈云把文件推回去。
周志远没拿文件,靠回椅背,换了个话题。“陈云大哥,那咱们换个合作方式。你帮我在南方建分社,技术、管理你出,资金、土地我出。利润四六分,你六我四。”
钱满仓停下笔,看了陈云一眼。陈云想了想。
“五五分。”
周志远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行。”
周志远走后,钱满仓关上门。“陈云兄弟,这个人不简单。他来之前把咱们的底摸透了,连你有百分之五十一的投票权都知道。”
陈云点了根烟。“越是这样的人,越得留个心眼。”
周志远在屯里待了三天,看了大棚、参地、鹿场、加工厂,又跟三个分社的负责人通了电话。
走的时候,签了合作意向书。他握着陈云的手说:“陈云大哥,我回去准备,下个月开工。”
车开走了。钱满仓站在陈云旁边,皱着眉头。“陈云兄弟,我怎么觉得这人太急了?”
“急的人,都是有目的的。”
夜里,陈云躺在炕上,赵雪梅靠在他身边。陈安在中间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小风车。大黑趴在门口,耳朵竖着,盯着窗外。
“当家的,你真要跟他合作?”
“签了意向,不签合同。”陈云握住她的手,“先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电话响了。陈云翻身起来去接。
“陈云同志,我是老周。有个事跟你说一声。”
老周的声音有点紧,“那个周志远,你知道他什么背景吗?”
“不知道。正想问你。”
“他是广东那边一个大老板的儿子,家里做房地产的。最近房地产不好做,转行搞农业。”
老周顿了顿,“但他爸那个人,风评不好。你跟他合作,小心点。”
陈云握着话筒,没说话。“知道了。”
挂了电话,陈云坐回炕沿。赵雪梅看着他,没问。陈安翻了个身,风车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一圈。
陈云捡起来,放回他手心里。
“当家的,要不咱别跟他合作了?”
“签了意向书,要是不干,得赔违约金。”
赵雪梅不说话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一百五十个大棚在月光下泛着白光,一眼望不到头。
陈云抽完那根烟,又点了一根。大黑在门口趴着,竖着耳朵,听远处的动静。过了一会儿,大黑忽然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盯着屯口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长呜。像狼。陈云从没听大黑发出过这种声音。
大黑那声长呜让陈云一夜没睡踏实。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糊过去,梦里全是周志远那张带笑的脸,笑得很客气,但眼睛不笑。
早上起来,陈云没去大棚,直接去了镇上邮电所,给老周回了个电话。老周在电话那头说,他托广东那边的朋友打听了,周志远他爸叫周德茂,顺德人,九十年代靠拆迁起家,手里沾过血。陈云听了,没说话。
“陈云,我不是拦你发财。但这个人你惹不起,咱躲得起。”
“合同还没签。意向书签了,违约赔五千。赔得起。”陈云挂了电话,站在邮电所门口,点了根烟。
大黑没跟来,在家守着赵雪梅和陈安。陈云抽完那根烟,又点了一根,没抽两口,掐灭了。他骑上自行车往回走,路上碰见钱满仓,钱满仓正往镇上来,看见他就刹住车,支起脚架。
“陈云兄弟,正找你。周志远那边打电话来了,说下周动工,让咱们派人过去。”
“不派了。”
钱满仓愣了一下。“咋了?”
“合作取消。赔他五千。”
钱满仓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那我给他回话。”
陈云回到家,赵雪梅正在灶房里做饭,陈安趴在炕上写作业。大黑趴在门口,看见陈云,摇了摇尾巴。赵雪梅探出头来跟他说饭快好了,他应了一声,在炕沿坐下。
“当家的,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没事。”
陈安写完作业,把本子递过来。陈云看了看,拼音写对了,字也工整了。他把本子还给他,摸了摸他的头。吃午饭的时候,钱满仓从镇上回来了,坐下一碗饭三口两口扒拉完,放下碗,抹了抹嘴。
“周志远那边说,违约可以,但要当面谈。”
“谈就谈。”
周志远第二天就到了。还是那辆黑色轿车,还是那身深蓝色西装,衬衫领口还是敞着两颗扣子。他进了院子,看见陈云坐在门槛上,蹲下来,跟他平视。
“陈云大哥,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陈云没看他。“周老板,不合作了。五千块违约金,我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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