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他们家在南方的地,值好几个亿。”
屋里安静了一下。陈云端起酒盅,干了。
“他有他的,咱有咱的。不比。”
钱满仓笑了。“不比。”
年底的时候,周志远来了一趟。这回不是一个人,带着一个团队,五个人,有技术员、有会计、有律师。
他们在屯里待了三天,把总社的账目、技术手册、管理流程都过了一遍。
走的时候,周志远跟陈云说:“陈云大哥,南方那边,我想再建一百个棚。”
陈云看着他。“一年之内?”
“一年。”
陈云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了一句:“把账算清楚再定。”
周志远点点头,上车走了,黑色轿车消失在屯口。钱满仓站在陈云身边,手里攥着笔记本。
“陈云兄弟,一百个棚,他吃得下吗?”
“吃得下。他爸有钱。”
钱满仓不说话了。他们回了屋,赵雪梅把饭菜端上来。
陈安写完作业,趴在炕沿上问陈云:“爸,那个周叔叔真的是坏人吗?”陈云愣了一下,说:“他不是坏人。”
陈安又问:“那他是什么人?”陈云说:“他是个想做大事的人。”
夜里,陈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赵雪梅问他咋了,他说没事,让她先睡。
大黑趴在门口,耳朵竖着,偶尔动一下。窗户外面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一百五十个大棚一片接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电话突然响了。陈云伸手拿起话筒。
“喂?”
“陈云同志,是我,老周。”声音有点沙哑,像刚睡醒。“有个事跟你说一下。周志远在南方买了一块地,五百亩。他爸出的钱。”
陈云没说话。
“我听那边的朋友说,他想建的,不光是菜棚,还有一个农产品加工园区。你的合作社,只是他整个计划里的一块。”
陈云握着话筒,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又没落到底。
“老周,你之前跟我说他爸的事,是真是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真的。他爸确实进去了三年。但他爸出来以后,确实也变了。”
“那你上次说那些话是他让你说的?”
“是。”
陈云没再问了。“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坐起来,披上棉袄,走到院子里。月亮很亮,照在大棚薄膜上,白花花的。大黑跟出来,蹲在他脚边。他蹲下来,摸着大黑的头。大黑的毛很软,耳朵是凉的。
他蹲了很久,腿都麻了才站起来回到屋里。
翻开电话本,找到周志远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周老板,南方那一百个棚,你建吧。”
“陈云大哥,你想通了?”
“没想通,但想试试。”
电话那头传来周志远的笑声。“行。”
陈云正要挂电话,周志远忽然说:“陈云大哥,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我之所以搞农业,不是因为赚钱。是因为我爸在里面那三年,种了三年菜。他出来以后跟我说了一句话——人啊,脚不踩泥,心就不踏实。”
陈云没回应。
远处,屯口的狗叫了,一声接一声。大黑从门口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竖起耳朵,盯着屯口的方向。陈云握着话筒,看着大黑,大黑不叫,就盯着。他也看过去。
屯口的月光下,站着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站在屯口,一动不动的。月光照在雪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云放下话筒,大黑已经冲出去了,四条腿在雪地里刨出一溜烟。跑到那人跟前,大黑没扑,站住了闻了闻,尾巴摇了摇。
陈云认识这条狗的脾气——不摇尾巴的人不能靠近,摇了尾巴就不是敌人。
他披上棉袄,踩过雪地走过去。
那人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露出一张消瘦的脸,五十来岁,颧骨高高的,眼窝深陷。
穿着一件旧军大衣,领子竖起来,脚上是一双沾满泥浆的解放鞋。他伸出冻得发红的手。
“陈云同志,我叫周德茂。周志远是我儿子。”
陈云握了握他的手,干瘦,有力。没问你怎么来了,先让进院子。
赵雪梅从灶房探出头来,陈云说“来客人了”,她赶紧去沏茶。陈安从里屋跑出来,被赵雪梅推进去写作业了。
周德茂在炕沿上坐下,赵雪梅端了茶上来,他两只手捧着,没喝,先看了一圈四周——墙上的合作社章程、炕柜上的奖状、窗户外面的大棚。
“你比我强。”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我在里面待了三年,出来啥也不是了。”
陈云没接话,递了根烟给他。他接过去,没点,夹在耳朵上。
“志远跟你说过我?”
“说过几句。”
周德茂把茶杯放下,从军大衣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
最上面那张是一块荒地,杂草丛生,远处有几间破房子。
他指着照片说:“这就是志远买的那块地。五年前是荒地,没人要。我说买下来,没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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