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茂没推辞。陈云让钱满仓带他去地窨子那边住，他穿上大衣，跟着钱满仓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云，我家志远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跟我说。”
陈云点点头。
大黑蹲在门口，看着周德茂走远了，才回到窝里。
三小只挤在它身边，都老了，小灰的毛白了，小白耳朵聋了，小黑眼神也不好了。
大黑趴下，头枕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看着窗外的月光。
陈云回到炕上，赵雪梅把陈安抱过来，盖好被子。
“当家的，你真要把牌子挂到南方去？”
“还没想好。”
“那个老头子不像坏人。”
“看不出来。”陈云吹灭了灯，月光照进来，照在炕上，照在赵雪梅脸上。
她的手还是凉，他握住，慢慢捂热。过了一会儿，赵雪梅睡着了。陈云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窗外的狗又叫了，不是大黑，是屯里别的狗。一声接一声，远远近近的。
陈云侧过身，把赵雪梅往怀里揽了揽。她不嘟囔了，睡得很沉。
第二天一早，周德茂走了。陈云送他到屯口，大黑蹲在旁边。
他上车前拉着陈云的手说了一句：“陈云，我等你的电话。”车开走了，陈云站在屯口，冷风灌进领口。
想了一夜的事，还没想明白。
周德茂走后第三天，陈云还没回电话。
钱满仓没催，但他每天早上来大棚转一圈，看陈云的脸色。陈云蹲在黄瓜垄间拔草，钱满仓蹲在旁边帮着拔，两人都不说话，隔着几根藤蔓。拔了一上午，陈云站起来，捶了捶腰。
“老钱，你说南方那个加工园区，挂了咱的牌子，对咱有啥好处？”
“一年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周德茂说的，五百万的投资，百分之三十就是一百五十万。”钱满仓手里的草没停，“比咱总社一年的纯利还多。”
“坏处呢？”
钱满仓没拔草了，手里的草扔在垄沟里。“牌子砸了，就什么都没了。咱的菜是睁着眼睛种出来的，他的加工厂是什么东西，咱看不见。”
陈云没接话。他走到另一垄，蹲下继续拔。大黑从大棚口跑进来，卧在他脚边的土沟里，喘着气，老狗了，跑几步就累。
陈云拔完那垄，站起来走到大棚口，太阳照在脸上，刺眼。钱满仓跟出来，手搭在眼前挡光。
“老钱，你给周德茂回个电话。就说我下个月去南方，亲自看看他的加工厂。”
“看完了呢？”
“看完了再说。”
钱满仓点头，骑上自行车走了。
南方那边的事还没理清，总社又出了个不大不小的事。四川那个要撤股的分社负责人老周，打来电话说他不撤了。陈云问他为什么，他在电话那头吞吞吐吐，说有人告诉他，广东人要来投资，合作社的股份要涨价，现在撤股亏了，等涨了再撤。陈云没发火，挂了电话把钱满仓叫来。
“老周不撤股了，有人跟他吹风说股份要涨价。”
“谁吹的风？”
“他说不出来，要么是不想说，要么是编不出。”
陈云想了想。“他不撤就算了，但分社的事不能由着他。定了要撤就得撤，变来变去，规矩就没了。”
钱满仓当天给老周打电话，说了陈云的意思。老周急了，说陈云你这是逼我。陈云接过电话，只说了句制度是给大家定的，不是给你一个人定的，就把电话挂了。老周第二天亲自从四川飞过来，在办公室坐了一上午。陈云没见他，让他找钱满仓谈。钱满仓跟他谈了两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脸沉沉的。
“老周同意撤了。但要求按今年的价格退股。”
“他的股，去年就申请撤了。按去年的价退。”
老周闹了一场，最后还是按去年的价退了股，拿着钱走了。张庆恒听说了这事，来陈云家吃饭的时候提起来，说陈云你这样做不怕得罪人？
“制度不怕得罪人。”陈云给他倒酒。
张庆恒端起酒盅，喝了一口。“老周回去肯定得说你的坏话。”
“嘴长在他身上，说去。”
陈安写完作业，从里屋跑出来，爬到陈云腿上坐着。他七岁了，比以前沉多了。陈云搂着他，他揪着陈云的胡子。
“爸，我以后不当科学家了。”
“当啥？”
“当合作社的社长。”
赵雪梅笑了，张庆恒也笑了。陈云没笑，摸了摸他的头。
那天夜里，陈云破天荒地失眠了。不光是为南方的事，也为四川老周走时看他的那一眼——不是怨恨，是失望。
失望他没给通融，没给老熟人面子。他又想起老周当年建分社时，没日没夜在工地上盯着，瘦了二十斤。他翻了个身。
赵雪梅被他吵醒了。“当家的，你心事太重了。”
“不重，想点事。”
赵雪梅把被子给他掖了掖。“那个广东老头子不是坏人。我见过的坏人，眼神不是那样。”
陈云没回应，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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