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上三年级了，作文又写了参地，题目叫《秋天》。最后一段写：“我爸爸种的参挖出来了，像小人一样。爸爸说这些参要卖到很远的地方去。我问他远有多远，他说坐火车要两天。我说那真远。”
老师批了个“优”，在旁边画了一颗红星。
陈云把作文本看了两遍，放回陈安书包里。大黑趴在他脚边，打了个哈欠，老狗的牙掉了两颗，吃东西有点费劲了。赵雪梅把肉炖烂了拌在饭里喂它，它吃得慢，但每顿都吃得干干净净。
南方冷冻线跑顺以后，周志远开始跑市场。他去了北京、上海、广州，拿了一箱样品，一家一家谈。林科长那边签了冷冻蔬菜的供货合同，一年一千吨。上海的张老板也签了，八百吨。香港的黄老板更痛快，直接签了三年长约，每年两千吨。
陈云看着这些合同，没说什么。
电话又响了。那头传来周德茂的声音，沙哑但清楚。“陈云，冷冻线的事，谢谢你。”
“谢我啥？设备是你们买的，市场是你们跑的。”
“没有你的牌子，人家不认。”
陈云没接话。周德茂又说了一件事——他想在总社旁边建一个冷冻蔬菜初加工点，把当地的新鲜蔬菜快速冷冻，再运到南方加工园区做深加工。这样可以节省运输成本，还能保持蔬菜的新鲜度。
陈云心里动了一下，但没立刻答应。“你让我算算。”
挂了电话，他把钱满仓从南方叫了回来。这件事太大了，他在电话里说不清楚，得当面谈。
钱满仓回来那天，秀兰在灶房炖了一只鸡，炒了好几个菜。陈安帮着端菜，大黑趴在灶房门口。钱满仓瘦了，头发也少了，但眼睛很亮。他吃完饭，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才到陈云家谈事。
陈云把周德茂的想法说了，钱满仓听完，翻开本子算账。建一个初加工点，冷库、速冻隧道、包装线，加上厂房，至少要投六十万。运输成本能降三分之一，蔬菜损耗率能从百分之十五降到百分之五。算来算去，两年能回本。
“陈云兄弟，能干。”
“钱呢？”
“合作社账上够。”钱满仓合上本子，“去年剩的，加上今年参地的进账，拿出一百万都不影响周转。”
陈云点了根烟，没说话。
大黑趴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摇了摇。
陈安写完作业，从里屋走出来，挨着陈云坐下。他揪着陈云的衣领，打小就这毛病，现在改了揪衣领为揪胡子。
“爸，南方那个周爷爷，是好人还是坏人？”
陈云愣了一下。“你咋想起问这个？”
“妈说他是好人，你说他不是坏人。那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陈云想了想，说：“好人坏人不看他说啥，看他做啥。”
陈安没再问，揪着胡子不放。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大棚薄膜上，白花花的。一百五十个大棚一眼望不到头
。山上的参地已经翻过了，五味子藤光秃秃的，鹿圈里鹿群挤在一起。加工厂的真空线还在转，烘干机轰隆隆响着。
远处的公路上，有两辆车灯一前一后明灭着，正朝屯口驶来。
两辆车在屯口停下。前头那辆黑色轿车是周志远的，后头那辆银色面包车不认识。
大黑从窝里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蹲下，没叫。
它现在叫得少了，不是不警觉，是老了，懒得张嘴。
陈云推开院门走出去，月光下，周志远从车里钻出来，没穿西装，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胸口印着红星合作社的标记，那是秀兰加工厂做的第一批工装。
“陈云大哥，我给你送个人来。”
周志远朝面包车招了招手，车门拉开，下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矮胖，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工具箱。
“这是张工，做制冷设备二十多年了。我把他从广州请来的，专门负责咱们的初加工点。”
张工走上前，跟陈云握了握手，说陈社长好，声音不大。
陈云领他们进屋，赵雪梅去灶房烧水。陈安已经睡了，大黑跟着进了屋，趴在陈云脚边。
周志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图纸，铺在炕上。
“陈云大哥，这是初加工点的设计方案。冷库五百平米，速冻隧道日处理能力五吨，包装线一条。总投资六十二万，工期三个月。”
周志远指着图纸，一样一样说，“张工负责设备安装和调试，土建部分你安排，设备款我先垫。”
陈云没看图纸，先看周志远的眼睛。“你垫？你爸知道吗？”
“知道。他说，钱的事不用跟你提，你提多少就是多少。”周志远顿了顿。
“但我不是送钱来的。我是想把这个初加工点当作南方加工园区的北上基地，以后东北的冷冻蔬菜，先在这里初加工，再运到南方深加工，最后出口。这样成本最低，品质最好。”
陈云扭头看钱满仓。钱满仓翻了翻那沓图纸，合上。“方案没问题，账也算得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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