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是陈云前年从胜利屯租来的,二百亩,一直种着苞米。
他站在地头,用步子量了量,又拿出一个仪器测了测,说这地方好,地平,离公路近,离水源也近。
李虎在旁边扛着铁锹,问他要不要现在就划白灰线。张工说来,指挥着李虎干活。钱满仓拿着图纸,三个人的影子在秋日的阳光下拉得很长。
山上的五味子还没摘完,秀兰带着妇女们还在忙。新收的一批五味子正往烘干机里送,院子里晒满了红彤彤的果子,太阳一照,像一地碎玛瑙。
参地那边,韩忠带着人翻地。西洋参收了,地不能闲着,韩忠按陈云说的,在参垄上种了油菜,当绿肥。
等明年开春翻进土里,地就有劲了。韩忠蹲在地头,看着那些刚播下去的油菜籽,跟陈云说这样种几年地就肥了,不用上化肥。陈云蹲在他旁边,抓了一把土,攥了攥,松开。
鹿场的鹿又多了。今年新进了五十只鹿仔,韩忠专门隔出一块地,铺了软草,让小鹿跑。
陈安放了学不回家,先跑到鹿场去看小鹿。他蹲在围栏外面,把手伸进去,一只小鹿凑过来舔他的手指,他痒得咯咯笑。
韩忠问他长大想干啥,陈安说要当合作社社长。
韩忠笑了,说:“那你得好好念书。”
陈安说:“我年年考双百。”
入冬前,初加工点的厂房封顶了。前后不到两个月,比原计划提前了十来天。
张工很满意,说没想到东北人干活这么快。李虎抹了一把汗,说陈云哥定了工期,慢了扣工钱。
张工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很认真地点头,说该扣。
设备安装很顺利。速冻隧道比预期的还大一些,日处理能力从五吨提升到了七吨。
张工说厂家刚好有现货,加量不加价。陈云问周志远是不是他补的差价,周志远说不是,是厂家升级了。
钱满仓不信,打电话给厂家核实,厂家说确实升级了。
周德茂又来了。
这回他没开车,坐火车来的,一个人,拎着一个旧皮箱。下了火车换班车,到了屯口天已经黑了。大黑在窝里抬起头,没叫。
陈云正在加工厂里看新出的速冻豆角,秀兰跑来说有人找。
陈云走到院子里,看见周德茂站在加工厂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夹克,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带着长途旅人的疲惫。
“周叔,你咋不打个电话?我去车站接你。”
“不用接。我认得路。”
陈云把他领进屋,赵雪梅给他下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周德茂吃得很慢,连汤都喝了。
“陈云,初加工点建成了,我来看一眼。”他把碗放下,擦了擦嘴,“明天我就走。”
“住几天。”
“不住。看一眼就走。家里还有事。”
陈云没再留。第二天一早,周德茂去看了初加工点。冷库正在调试温度,他进去站了一会儿,出来时眼镜片上结了一层白霜。他用袖子擦了擦,戴上。
“好。比我想的还好。”
他又去加工厂看了真空包装线、烘干机、速冻隧道,在每一台设备前都站了片刻,没说话,就看着。最后他没回陈云家,直接让人送他到镇上坐班车。
大黑跟着走到屯口,蹲下,看着那辆面包车开远了,尾巴摇了摇。
陈安放学回来,揪着陈云的胡子。“爸,南方那个周爷爷走了?”
“走了。”
“他下次啥时候来?”
陈云没答上来。
初加工点试运行那天,冻库的温度死活降不下来。设定零下十八度,显示只有零下八度,差十度。
张工急得满头大汗,趴在地上检查制冷机组,又爬上冷库顶看蒸发器,来回折腾了一上午。钱满仓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把张工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跟写遗嘱似的。陈云蹲在冷库门口,伸手进去试了试,凉飕飕的,但不够凉。
“张工,哪里的问题?”
张工从机组后面爬出来,满手油污,摘下眼镜擦了擦。“设计没问题,设备没问题,施工也没问题。就是……”他又戴上眼镜,犹豫了一下,“就是这库本来做的是常温库,后来改成低温库,保温层厚度不够。”
周志远从南方打电话来问进度,陈云把情况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加保温层。费用我出。”
“不是钱的事。”陈云站在屯部窗边,看着远处那片刚落成的厂房,“工期拖了,客户的订单赶不上。”
周志远没接话,过了几秒说了一句:“陈云大哥,你定。”
挂了电话,陈云站在窗前,大黑趴在他脚边。张庆恒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瓶白酒,往桌上一搁,说冻库的事我听说了,急也没用,今晚喝两口,明天再想办法。陈云说不喝,要喝你自己喝,张庆恒拧开一瓶盖给自己倒了一杯,坐那儿一口一口抿。
“陈云,那个姓周的,这回是真心。”
“我知道。”
“你知道还愁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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