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社长，你这土，比我广东老家的土还好。”
郑老板站起来，拍了拍手，“广东的土黏，种菜根扎不深。”
陈云没接话，带他进去看黄瓜。郑老板摘了一根，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嚼了嚼。
“甜。我在香港没吃过这么甜的黄瓜。”
“运到香港就不甜了。”陈云蹲下来，拔了垄沟里的一棵草，“菜摘下来就开始蔫，过了两天，糖分就降了。你吃的是刚摘的，当然甜。”
郑老板又咬了一口，吃完了才说话。“所以我做冻干。水果冻干以后，糖分锁住了，维生素也锁住了。放一年都不变味。”
陈云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你做冻干水果，找我干啥？我又不种水果。”
“你有人。”郑老板指了指大棚外面那些干活的人，“你有合作社，有人，有地。我建厂，你出人出地，利润对半分。”
陈云没点头，没摇头，领着他去了山上。鹿场的鹿在雪地里跑，郑老板蹲在围栏外面看了半天，说这个鹿茸可以做冻干保健品。五味子基地的藤蔓还埋着土，他在上面踩了踩，说这个也可以做冻干。参地还冻着，他站在地头，哈着白气，眼睛亮得像个年轻人。
钱满仓把郑老板的要求整理成了一份草案。陈云翻了翻，递回去。“不急，让他先把账算清楚。”
郑老板当天晚上就在地窨子里算账，算到半夜。第二天一早，他把算好的账本拿给陈云看，数字密密麻麻，陈云让钱满仓复核。钱满仓算了两个时辰，把本子合上。
“陈云兄弟，账没问题。利润对半分，他那边出设备、出技术，咱们出地、出人。设备作价二百万，分五年折旧。每年刨去成本，纯利对半分。”
陈云把账本放在炕柜上。“那他赚什么？”
“他说他不急着赚钱。先做规模，规模上去了，成本就下来了。成本下来了，利润就上去了。”钱满仓顿了顿，“他还说，冻干产品在国外很有市场，他主要是做出口。国内市场顺带做。”
陈云点了根烟，没说话。大黑趴在灶台边，眯着眼睛，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赵雪梅进来倒水，蹲下来摸了摸大黑的头。
郑老板在屯里住了七天，走的那天，跟陈云握了握手。“陈社长，我回去准备合同。下个月再来。”
陈云送他到屯口，大黑也跟到屯口，蹲下来看着那辆面包车开走。
郑老板走后第三天，陈云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是山东分社小赵打来的，声音很急。
“陈社长，北京林科长那边退货了，说这批黄瓜有药残。”
陈云握着话筒，没说话。
“我查了，不是咱们的药。是隔壁棚飘过来的。隔壁棚的农户打了高毒农药，顺着风飘到了咱们的地里。”小赵声音有点哑，“林科长说，这是第二次了。上次咱们假化肥的事，他压下来了。这次压不住了。”
陈云把烟掐灭。“飘过来的距离有多远？”
“挨着。不到二十米。”
“那棚是谁的？”
“隔壁村的。不是咱们合作社的。”
陈云沉默了很久。
“陈社长？”
“在。”陈云声音很平，“你先跟林科长道歉。这批货的损失，咱们赔。然后你去找那个农户，跟他谈。他要是愿意加入合作社，按咱们的标准种，咱们帮他销。他要是不愿意，你帮他迁棚。钱合作社出。”
小赵犹豫了一下。“迁棚的钱……不少。”
“赔的更多。”陈云挂了电话。
赵雪梅从灶房进来，看见陈云脸色不对，没问，给他倒了碗水。
陈云没喝，蹲下来摸大黑的头。大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舔了舔他的手。
“当家的，出啥事了？”
“山东那边，隔壁棚的农药飘过来了。北京的货被退了。”
赵雪梅在他旁边蹲下来。“那个农户不是故意的吧？”
“不是故意的。但损失得有人担。”陈云站起来，“明天我去趟山东。”
陈安放学回来，听说陈云又要出远门，不高兴了。他把书包往炕上一扔，坐在炕沿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爸，你老不在家。”
“爸去干活。”
“我也去。”
“你要上学。”
“我请假。”
“不行。”
陈安不说话了，腿也不晃了。大黑从门口走进来，趴在他脚边。陈安蹲下来，搂着大黑的脖子，脸埋在它毛里。大黑让他搂着，一动不动。
第二天一早，陈云走了。赵雪梅送他到屯口，大黑也跟到屯口。
陈云上了车，大黑蹲在那儿没动，看着他。陈云从车窗探出头，朝它挥了挥手。大黑尾巴摇了摇。
车开了，陈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山东的事还没处理完，南方那边周志远又在催冻干厂的方案。
郑老板的合同还没寄来，周德茂也没再打电话
。陈安不爱说话了，大黑不爱动了，他在家的日子也越来越少了。窗外的雪地白茫茫的，晃得人眼晕。
班车在省城停下，陈云换上去山东的火车。他买的是硬座，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一直在打电话，说什么项目、融资、对赌。
陈云听不懂，也没心思听。火车过了山海关，窗外的雪渐渐少了，土地变成灰黄色。
年轻人下车了，对面换了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帆布包，眯着眼睛打盹。
陈云的手机响了，是钱满仓打来的。
“陈云兄弟，郑老板的方案发过来了。我看了，没问题。但有一条，他要求在屯里建宿舍楼，给技术员住。”
“可以。地他来出，楼他来建。”
“他说可以。但他要求咱们负责日常管理。”
“行。”
钱满仓没再问了。
挂了电话，陈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
他想起大黑蹲在屯口看他的眼神，那条老狗蹲在雪地里，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他想起陈安搂着大黑脖子的样子，脸埋在狗毛里，两只手搂得紧紧的。老太太醒了，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苹果，递给他。
“小伙子，吃个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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