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山东的时候，天还没亮。陈云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冷风灌进领口，他把棉袄的拉链拉到顶。
小赵在出站口等着，穿着合作社的工装，脸冻得发白，手插在袖子里，看见陈云就迎上来。
“陈社长，车在外头。”
“先不回去。去那块地看看。”
小赵愣了一下，没多问，把陈云领上一辆半新的面包车。车开了半个多钟头，天边泛起鱼肚白。
大棚的薄膜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一片连着一片，望不到头。
小赵把车停在路边，指着前面那块地说就是这儿。
陈云下了车，蹲在地头。大棚里的黄瓜已经拉秧了，藤蔓枯黄，叶子耷拉着，地膜还在地上，被风吹得翘起一角。他扒开地膜，抓了一把土，攥了攥，松开。
“隔壁那户呢？”
小赵指着左边那片棚。“姓刘，就住那边。他现在不在，早上进城卖菜去了。”
陈云站起来，沿着地界走了几十步。两家的大棚挨着，中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土沟，不到半米宽。
农药顺着风飘过来，确实挡不住。他蹲下来看沟里的土，干的，裂着口子。
“他跟咱们不是一家人？”
“不是。他自己单干，用化肥，打农药。”小赵跟在他后面，声音闷闷的。
“我跟他说过好多次，让他加入合作社。他不干，说咱们规矩多，麻烦。”
陈云没说话。他站起来，往那个姓刘的大棚方向走了几步，大黑不在身边，他习惯性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个从山东分社冷库里捡的塑料封签，批号模糊了，日期还在。
他攥了攥，又放回去。
在地头站到太阳升起，陈云才上车。小赵开得很慢，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陈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刘家几口人？”
“四口。老两口，儿子儿媳，孙子在镇上念书。”
“收入咋样？”
小赵想了想。“一年大概万把块。比咱们合作社的社员少一半。”
车在分社的办公室门口停下。陈云下车，没进去，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大棚。
阳光照在薄膜上，刺眼。小赵跟出来，站在他旁边，不知该说什么。
下午，姓刘的回来了。陈云让小赵去请。刘老大五十来岁，黑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站在院门口不肯进来。
“你就是陈云？”
“进来坐。”
“不坐了。有啥话说。”
陈云没勉强，走到院子门口，蹲下来，跟他平视。
“刘大哥，你那棚离我们太近了。农药飘过来，我的菜检出了药残。北京退货了，损失不小。”
刘老大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又不是故意的！风往那边刮，我还能挡风？”
“不是怪你。是想跟你商量个办法。”
刘老大瞪着他，胸膛起伏了几次，没说话。
“你加入合作社，按我们的标准种。种子、肥料、技术、销售，都由合作社管。收入至少翻一番。你要是不愿意加，分社出钱，帮你把棚迁到别处。路费、材料费，合作社出。”
刘老大张了张嘴，声音低了不少。“迁棚得小一万。你们真出？”
“真出。”
刘老大低下头，脚在地上蹭了蹭。他抬起头，眼圈红了。
“陈云，我不是不想加。我以前加过别的合作社，坑了我两年的菜钱，一分没给。我信不过合作社。”
陈云看着他。“你信不过我，你信得过钱不？”
“啥？”
“你跟我们签合同，菜卖了钱直接打你卡上。不经我的手。”
刘老大看了他半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加。”
陈云站起来，伸出手。刘老大攥了攥他的手，松开，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我明天来找小赵办手续。”
小赵站在陈云旁边，长出了一口气。陈云没说什么，上了车。
处理完山东的事，陈云坐着火车往回走。依然是硬座，对面是一个中年女人，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孩子一路哭，女人一路哄。陈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想着冻干厂、想着周志远、想着郑老板的方案、想着山东那个刘老大红了的眼眶。
他不是坏人，陈云想，他是被坏人坑怕了。
火车过了山海关，窗外的雪又出现了，白茫茫的，从铁轨旁边一直延伸到天边。
陈云睁开眼，看着那些雪，想起大黑蹲在雪地里的样子，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他摸了摸上衣口袋，那枚塑料封签还在。
夜里到了屯口，大黑不在那儿。陈云推开院门，大黑从窝里站起来，慢吞吞走出来，围着他转了一圈，尾巴摇了摇。
陈云蹲下来搂着它的脖子，大黑舔他的脸，舌头粗糙。
赵雪梅站在灶房门口，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吃了没？”
“没。”
“给你留着饭呢。”
陈安从里屋跑出来，扑过来抱住陈云的腿。“爸！你回来了！”陈云把他抱起来，他揪着陈云的胡子，揪了一下又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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