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住院了。心脏的老毛病,不严重,就是得歇一阵。他让我告诉你,别担心。”
陈云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
“哪家医院?”
“省人民医院。你不用来,他过两天就出院了。”
“周叔平时吃药不?”
“吃。但他总忘。”
陈云没问。
挂了电话,陈云躺在炕上,看着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照在窗户上,照在赵雪梅脸上。她睡得很沉,陈云没叫她。大黑在门口翻了个身,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哼声,像做梦。
陈云还是去了省城。
天没亮他就起来了,赵雪梅问他去哪儿,他说去看个人。没说是谁。
陈安还没醒,大黑听见动静从窝里站起来,跟到院门口。陈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说在家待着,别跟。大黑没跟,蹲在门口看着他上了车。
车是钱满仓开的,从屯里到省城二百多公里,路不好走,开了四个多钟头。
钱满仓路上没怎么说话,陈云也没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快到省城的时候,他睁开眼,窗外的房子多了,路上的车也多了,喇叭声此起彼伏。
周德茂住在省人民医院的心内科,六楼,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陈云找到病房的时候,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他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周德茂靠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旁边挂着输液瓶。
周志远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在削,看见陈云进来,愣了一下,放下苹果站起来。
“陈云大哥,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用来吗?”
“路过。”陈云把一兜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周德茂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他比上次见面又瘦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色灰黄,但眼睛还是亮的。他伸出手,陈云握了握,手背冰凉,骨节硌手。
“陈云,你这么远跑来看我,不是路过吧。”
陈云没接话,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药瓶,降血压的、降血脂的、保护心脏的,好几样,花花绿绿。又看了一眼床头卡:周德茂,男,六十七岁,冠心病。
“周叔,你该按时吃药。”
“吃了。志远天天盯着。”
周德茂咳嗽了一声,声音沙哑,“你是来问冻干厂的事吧?我那身体不碍事,你放心。”
陈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周志远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插了一根牙签,递到周德茂手边。
周德茂没吃,把碗推到陈云面前。“你吃。”
陈云拿了一块,塞进嘴里,酸甜,脆生生的。
“陈云,我跟你说个事。”周德茂靠在枕头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冻干厂那边,郑老板的德国设备我已经帮他付了定金。不是借他,是入股。我跟他说好了,他那一半的股份里,有我的三成。”
陈云手里的牙签停了。
“你不用看我。我不是想插手你的生意。我是觉得那个项目稳,能赚钱。”
周德茂咳了一声,“我七十了,这辈子没几年活头了。钱留在我手里没用,不如投出去,给孩子留个产业。”
周志远在旁边没说话,低头削另一个苹果,削得干干净净。
陈云把牙签放下。“周叔,冻干厂的事,我跟郑老板谈好了,利润对半分。你投的钱,算在郑老板的份额里。我这边不动。”
周德茂看着他,点了点头。“行。你办事,我放心。”
病房里安静了一阵。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周德茂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周志远轻声说陈云大哥出去走走,两人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站定。
楼下的停车场密密麻麻,车来车往。
周志远把削好的第二个苹果递给他。“陈云大哥,谢谢你来看我爸。”
“我爸这个人,不爱求人。这回他让我给你打电话,是想让你来看看他。”
周志远的声音很低,“他不是怕死,他是怕有些话不说,没机会说了。”
陈云嚼着苹果,没咽下去。“他身体到底咋样?”
“医生说心脏三根血管堵了两根,要做搭桥手术。”
周志远的声音有点哽,“他不同意。说年纪大了,不做。”
“不做能撑多久?”
“不好说。”
陈云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你劝他。手术费不够,合作社出。”
周志远抬起头看着他。陈云没看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病房,周德茂已经睁开眼睛坐起来了,正拿着一张照片看。
照片上是一条黑狗,毛色油亮,站在一片大棚前面。跟上次给他看的那张是同一只,但不是同一张。
这张的角度不同,狗头微微侧着,眼睛看着镜头,像是认识照相的人。
“这条狗,跟了我十二年。”周德茂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黑子,一九九零年七月十五日生,二〇〇二年三月二十日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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