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雪梅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炒好的鸡蛋。她把盘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抬头看了陈云一眼,没问。
“吃饭了。”
陈安跑去洗手,大黑跟着他,一颠一颠的,尾巴耷拉着。陈云站起来,赵雪梅走到他旁边,伸手掸了掸他肩膀上的灰。
“当家的,你去看那个老周头了吧?”
“嗯。”
“他咋样?”
“住院了。心脏不好。”
赵雪梅叹了口气。“人老了,毛病就多了。”
“他才六十七。”
“六十七还年轻?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三十来岁壮得像头牛。”
陈云没说话。
夜里,陈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赵雪梅靠在他身边,陈安在中间睡着了,大黑趴在门口,呼吸声很重。陈云听着它的呼吸声,想着周德茂说那句话——“我七十了,这辈子没几年活头了。”又想着他说那条狗等了他三年,出来后第二天它就死了。
他侧过身,看着大黑。月光照在它身上,黑色的毛皮泛着灰白的光,肚子一起一伏,喘得不太均匀。它老了,真的老了。
电话响了。陈云伸手摸到话筒。
“陈云兄弟,我是小赵。山东这边出事了,不是咱的事,是那个刘老大。他儿子在镇上被人打了,住院了。他媳妇打电话来借钱,问咱能不能先预支一年的分红。”
陈云坐起来。“伤得重不重?”
“腿断了。得做手术。”
“预支给他。再从合作社拿出一笔钱,给他儿子请个护工。”
“刘老大说了,不用护工,他自己能照顾。”
“他照顾儿子,地谁种?”
小赵没话了。
“护工的钱从合作社出。你跟他说,不还也行。”
挂了电话,陈云在炕沿上坐了好一会儿。大黑抬起头看着他,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赵雪梅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陈云躺下,看着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照在大棚薄膜上,白花花的。远处的公路上,有车灯明灭,近了,又不像是往屯里来的,在岔路口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第二天一早,陈云给周志远打了个电话。
“你爸手术的事,定了没有?”
“定了。下周做。”周志远的声音带着疲惫,“他同意了。”
“好。”
陈云挂了电话,站在灶房里,大黑趴在他脚边,赵雪梅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陈安在里屋穿衣服,喊了一声妈我袜子呢,赵雪梅说在炕柜第二层,陈安说没有,赵雪梅说你好好找找。
陈安找着了袜子,跑出来吃饭。他喝了两碗粥,吃了一整个馒头,抹了抹嘴,背着书包跑了,跑到门口又站住了。
“爸,周爷爷做手术会死吗?”
陈云愣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自己想的。”
“不会。”陈云蹲下来,跟他平视,“做完手术就好了。”
陈安点点头,跑了。
大黑趴在门口,目送他,然后闭上眼睛。
陈云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冻干厂的工地上,地基坑已经挖好了,工人们在绑钢筋。
秀兰在加工厂里忙,烘干机轰隆隆响着。山上的鹿在雪地里跑,韩忠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桶草料。
老钱本子里记着这个月该给各处分社发的分红,赵雪梅已经在合作社大厅里摆好了一沓沓现金,等着社员们下午来领。
一切都在往前走,有条不紊,按部就班。
分红大会定在腊月二十。头一天晚上,赵雪梅把钱从银行取回来,一摞一摞码在炕柜里。
陈安没见过这么多现金,想摸,她一把打开他的手:“不能摸,摸了数不对。”陈安缩回手,趴在炕沿边上,眼睛还盯着。
“妈,咱家是不是全屯最有钱的?”
赵雪梅没理他。大黑趴在门口,抬头看了陈安一眼,又趴下了。
第二天一早,屯部里挤满了人。不光是红星屯的,山东、河南分社的代表也来了,冻干厂没建好,但郑老板也派了那个工程师来列席。
张庆恒主持,念了一长串名单,念到名字的上台领钱。李虎爹领了四千八,老孙头腿脚不好,他孙子代领,两千三。
刘老大刚入社半年,也分了一千一,他拄着拐杖来的,腿还没好利索,但坚持自己上台。陈云扶了他一把,他没让,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去。
台下有人鼓掌。
刘老大站在台上,攥着那一千一百块钱,手在抖。他张了张嘴,没说话,鞠了一躬,又一步一步走下去了。陈云没送,让李虎送的。
钱满仓从南方赶回来了,坐在第一排,腿上摊着本子,把分红的数字一笔一笔记下来。
秀兰在加工厂那边忙,没来,二丫替她来的。二丫念高中了,个子比秀兰还高,坐在钱满仓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他记账。
轮到陈云上台。他没拿稿子,站在前面,把这一年的账简单说了。
一百五十个大棚,产量比去年多了两成;西洋参卖了一百二十多万;五味子和鹿茸也进了不少;南方加工园区的分红打过来了,冻干厂还没投产,但地基已经挖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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