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好。”陈云说。
腊月二十八,陈安跟着陈云上山挂红灯笼。鹿场门口挂一对,参地边上挂一对,五味子基地的架子上也挂了一对。陈安举着竹竿,陈云站在凳子上挂。大黑蹲在雪地里,抬头看着。
“爸,明年还扩五十个大棚?”
“嗯。”
“那咱家是不是就二百个大棚了?”
“嗯。”
“那得多少黄瓜?”
陈云没答,从凳子上跳下来。陈安还在算,二三百亩大棚,一亩产多少斤,一斤卖多少钱,外加参地、五味子、鹿场、加工厂,算来算去把自己算糊涂了。
“爸,算不清了。”
“算不清就别算了。你好好念书,这些事长大了自然懂。”
陈安不问了,跑去追大黑。大黑没跑,让他追上了,搂着脖子不撒手。
雪地上一人一狗,滚成一团。陈云站在山坡上,看着屯子里的大棚、加工厂、冻干厂工地、远处的鹿场。夕阳照在雪地上,红彤彤的。
他想到周德茂躺在手术台上的样子,又想到山东刘老大拄着拐杖走上台的样子,一手里攥着那一千一百块钱,手在抖。
他又想了大黑和他那条狗的事,想着它在家门口等主人,等了三年,主人出来后第二天它就死了。
年三十夜里,陈云家摆了六桌。院子里两桌,灶房里一桌,堂屋里三桌。
全屯的人都来了,山东分社的小赵也从山东赶来了,冻干厂没投产,郑老板的工程师放假回了广东,没来。
陈云敬了一圈酒,脸红了,话多了。他在灶房门口站了站,大黑趴在灶台边。
陈安跑过来,揪着他的胡子。“爸,你又喝酒了。”
“过年了,喝一点。”
“你喝多了就睡觉,别说话了。”
陈云笑了,掐了掐他的脸。
陈安跑了,大黑抬起头看了陈云一眼,又把头搁回爪子上。
窗外鞭炮响了一夜。
正月初五,破五。陈云醒得很早,天还没亮。赵雪梅还在睡,陈安的脚蹬在他腰上。
大黑在门口翻了个身,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哼声,像做梦。
他披上棉袄,推门出去。院子里静悄悄的,雪还没扫,上面印着大黑半夜里踩的梅花印,歪歪斜斜的。
远处的公路上,有一辆车灯亮着,慢慢靠近屯口。不是周志远的黑色轿车,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脏兮兮的,看不清里面的人。
车在屯口停下,没熄火。陈云站在院门口,大黑从窝里站起来,走到他脚边蹲下,没叫。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穿着旧军大衣,戴着雷锋帽,看不清脸。
那人朝陈云走过来,走了两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大黑往前迈了一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没扑。那人稳住身体,摘下手套,又摘下帽子。
陈云认出来了——是刘老大。
他比上次见面又老了不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睛红肿。
他站在陈云面前,嘴唇哆嗦了几下,一句囫囵话都没说出来。陈云没催他,等着。
刘老大从军大衣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双手捧着,放在陈云手里。
“陈社长,这是两千块。你让钱经理送来的那两千,我一分没动。”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儿子好利索了,我腿也好利索了。钱你拿回去,给更需要的人。”
陈云握着布包,沉甸甸的。他没打开,塞回刘老大怀里。“你大老远跑来,就为还钱?”
“还钱是大事。”刘老大又把布包推过来,“我欠谁的都不能欠你的。”
陈云看着他,把布包接过来,从里面抽出了一叠钱,数了五百,把剩下的一千五塞回他手里。
“这五百我收了,算你还的。那一千五你拿回去,给你儿子买点补品。孩子遭了那么大的罪,该补补。”
刘老大攥着那一千五百块钱,红着眼圈站了好一会儿。
“陈社长,我有一件事求你。”
“说。”
“我想让村里的地都加入合作社。不光我家的,我们全村的。”
他的声音又沙哑又抖,但很坚定,“那地方穷了太久了,我信不过别人,我信你。”
陈云没立刻答应。
“你回去跟你村里人商量。大家都同意,你就来找我。”
刘老大使劲点了点头,把剩下的钱塞回兜里,握着陈云的手用力晃了两下,转身走了。
白色面包车发动了,慢慢调了个头。刘老大从车窗探出头来,喊了句什么,风大,没听清。
陈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脏兮兮的面包车消失在晨雾里。
大黑打了个哈欠,慢腾腾地走回窝里。
刘老大走后没几天,陈云进了一趟深山。
这回不是为了参地,也不是为了五味子,是韩忠传的话——山那边黑瞎子沟,有人看见
一头大野猪,獠牙有手掌长,糟蹋了附近好几个屯的庄稼。乡里打了招呼,让陈云帮忙除掉。
陈云本来不想去。棚里忙着育苗,冻干厂工地等着开工,南方加工园区的报表还没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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