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听说陈云又要走,不高兴了。他蹲在灶房门口,搂着煤球,不说话。
赵雪梅端着菜从灶房出来,看了他一眼,说:“你爸去山东办事,过几天就回来。”
陈安说:“每次都说过几天。”
赵雪梅没接话。
陈云蹲下来看着他,说:“爸是去干活,不是去玩。”
陈安抬起头。“爸,我跟你去。”
“不用上学?”
“请假。”
“不行。”陈云站起来,“你好好念书。爸回来给你带山东的大苹果。”
陈安没吭声,揪着煤球的尾巴。煤球叫了一声,挣开跑了。
陈云带着李虎去了山东。李虎在山东盯了好几个月,晒得黑黢黢的,说话都带山东味了。
两人在火车上对面坐着,李虎说那边几个村子眼红咱合作社,有人在外头放风,说合作社坑人。
陈云问他放风的是谁,李虎说还不清楚。陈云说到了再说。
到了山东,王主任在车站接的,开车直奔刘老大那个村。
村里一百三十户,反悔的有七户,领头的是个姓孙的,五十多岁,满脸横肉,以前当过村干部。
陈云到的时候,姓孙的正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跟几个人说话,看见陈云从车上下来,也不回避,大大咧咧地迎上来。
“你就是陈云?”
陈云点了点头,没伸出手。
“你们的合同,我看了,不公平。一亩地一年才给三百块,附近别的村都给三百五。”
姓孙的叉着腰,嗓门很大。
“你给补上,这地就接着种。不补,地收回。”
陈云看着他。“合同签了五年,你当时也按了手印。现在反悔,按合同要赔违约金。”
姓孙的被噎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违约金多少?”
“每亩五百。”
姓孙的脸色变了。他身后的几个人也开始嘀咕。
陈云没等他开口,继续说:“你要涨到三百五,一年也就多拿五十块。违约金五百,你十年都赚不回来。你自己掂量。”
姓孙的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他旁边一个瘦子戳了他一下,耳语了几句。
姓孙的脸色缓和了一点。
但嘴上还硬:“那你们合作社也不能欺负人。我们农民种点地不容易,你们大老板吃肉,也得让我们喝口汤。”
陈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合同复印件。
他把它举起来,说:“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每年根据市场行情调整地租,只涨不跌。你连看都没看仔细,就跟着别人闹。闹赢了,你能多拿几个钱?闹输了,地没了,钱也没了。”
他把合同收起来,“你自己想想。”
陈云转身上车,王主任开着车走了。李虎从后视镜里看见姓孙的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陈云哥,那人不会善罢甘休。”
“不善罢甘休也得善罢甘休。他理亏,闹大了吃亏的是他自己。”
王主任把他们安排在镇上住。夜里,陈云给赵雪梅打电话,陈安接的,问苹果买了没有。
陈云说还没买,明天买。陈安说别忘了,陈云说忘不了。
第二天,姓孙的主动找上门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不像前一天那么横了。
他站在陈云面前,搓着手,说:“陈社长,我昨天回去想了一宿。你说得对,合同签了就不能反悔。但你能不能给我个保证?保证以后地租不往下降。”
陈云看着他的眼睛,说:“只涨不降。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你要是信不过合同,信得过我不?”
姓孙的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信。”
“那你还闹不闹了?”
“不闹了。”
另外六户也跟着消停了。王主任松了口气,晚上请陈云吃饭,说姓孙的这人就这样,吃软不吃硬,顺着毛捋就好了。
陈云没多喝,喝完一碗粥就回去睡了。
从山东回来,陈云带了两箱苹果。陈安吃了一颗,说甜。
赵雪梅洗了一盘,放在灶台上,煤球跳上来闻了闻,不感兴趣,跳下去了。
周德茂的房子盖得很快。半个月,地基打好了,墙砌了半人高。
施工队是他从广东带来的,干活麻利,说话听不懂。
屯里人好奇,凑过去看,他们笑笑,继续干。
张庆恒跟陈云说,这老头盖房子也不跟村里打招呼,地是谁的?
陈云说是我的,我批的。张庆恒愣了一下,说是你批的那就行。
周德茂隔几天就来一趟,拄着拐杖在工地上转。他指着院子说这块地种菜,那块地种花,靠墙搭个葡萄架。
陈云问他打算在这住多久,他说住到死。陈云说那得好几十年,周德茂说活不了那么久,活一天算一天。
陈安带煤球去工地玩,煤球在砖堆上跳来跳去,周德茂看着它,忽然说了一句:“这猫,有点像你那条狗。”
陈安说:“大黑比它大。”
“大黑是狗,猫比不了。”
陈安想了想,说:“煤球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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