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陈云躺在炕上,赵雪梅靠在他身边。
煤球蜷在陈安枕头边,念经似的咕噜咕噜。陈安睡着了,手搭在煤球背上。
赵雪梅说当家的,梁子豪的广告铺天盖地,客户不会动心吧?
陈云说动心是人之常情,但吃过他东西的人还会回来。
赵雪梅说你有把握?陈云说不是把握,是信心。赵雪梅没再问。
山东的草莓大批量上市了。
王主任打电话来,说北京那边加单了,原来的客户不但没跑,还多了几家。
梁子豪在山东挖墙脚的事好像就这么过去了,村里那几户反悔的人家现在比谁干活都积极。
王主任还提到那个姓孙的,想当副社长没当上,现在天天在地里盯着,比谁都上心。
钱满仓在旁边听见了,说这就叫不打不成交。
新冻干厂的地基处理好了,开始浇筑混凝土。
打桩机撤了,换了搅拌车,一辆接一辆,水泥浆浇进基坑里,振捣棒嗡嗡响。
陈云天天泡在工地上,煤球也跟着去,蹲在安全警示牌下面舔爪子,舔完就睡。
秀兰也常来,站在基坑边上往底下看。钱满仓说你站远点,别掉下去。
秀兰白了他一眼,说我又不是小孩子。
老厂的冻干机出了一点小故障,停机半天。
赵海霞跟秀兰说该换备件了,进口的太贵,国产的怕不耐用。
秀兰说那就买进口的,该花的钱不能省。
魏国良又来了。这回不是来找陈云的,也不是来挖人的——是来送货的。
他开着一辆货车,拉了满满一车草莓,说是山东那边收的,品质不好,他们不要了。
王主任打电话问陈云,这车草莓,合作社能不能收。
陈云让秀兰去看了。
秀兰扒开包装箱,抓了一把草莓,闻了闻又尝了尝,说品质是差了些,但做冻干没问题,就是出成率低。她问魏国良什么价。
魏国良报了价。秀兰说高了,砍了百分之二十。
魏国良打电话请示了半天,咬咬牙同意了。秀兰让工人卸货,过秤,入库。
魏国良走的时候,在工地上找到陈云,递了根烟。
陈云没接,魏国良自己点上了。
“陈社长,梁总让我跟你说,你那个新厂建起来,他那个厂也扩产。
两家这么对着干,谁也落不了好。”
陈云看着他。
“你回去跟梁总说,我不是对着干,我是自己干。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魏国良笑了笑,走了。
煤球从警示牌下面跑过来,蹲在陈云脚边,冲着那辆货车的尾气喵了一声,呛得直咳嗽。
陈云弯腰把煤球抱起来,煤球的爪子搭在他肩膀上,毛上沾着水泥灰,弄得他衣服上全是白印子。
周德茂在院子里收韭菜,割了一茬,用稻草扎成一把一把的。
赵雪梅路过,他递给她两把。赵雪梅说周叔你种这么多韭菜吃得完吗。
周德茂说吃不完送人。赵雪梅接过去,闻了闻,说真嫩。
陈云从工地回来,周德茂叫住他,递给他一把韭菜。
“新厂还得多久能投产?”
“两个月。”
“梁子豪那边已经开始卖了。你不急?”
“急也急不来。活要干好,不能抢工期。”
周德茂没再说。
夜里,陈云接到周志远的电话。
周志远说梁子豪在广东那边开始降价了,冻干芒果、冻干火龙果全部打七折。
周志远的加工园区受到很大冲击,订单掉了不少。
陈云握着话筒。“你能扛多久?”
“扛不了多久。他资金太厚,我比不了。”
周志远的声音有点哑,“陈云大哥,我可能要收缩规模了。”
陈云沉默了片刻。
“你别收缩。我这边新厂投产了,产能上来,帮你分摊。他从广东打你,我从东北打他。他两头作战,撑不了多久。”
周志远在那头沉默了很久。
“陈云大哥,你真有这个信心?”
“信。”
电话挂了。赵雪梅从里屋出来,问谁来的电话。
陈云说周志远,梁子豪在那边降价了,他扛不住。
赵雪梅的脸色变了。
“那咋办?”
陈云把煤球从炕上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煤球咕噜咕噜念经。
“扛不住也得扛。”
电话是林科长打来的,早上六点多,陈云刚端起粥碗。
“陈云,梁子豪那边报价出来了,冻干草莓比你们低百分之二十。你听我说完——不是低一点,是百分之二十。客户今天已经有三家打电话问我,你们跟不跟。”
陈云把粥碗放下。
“他那个价,能撑多久?”
“撑多久是他的事。你现在的问题是,客户等不了。”
林科长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你说实话,我那几家老客户,现在也动摇了。人家做生意的,不是搞慈善,谁便宜买谁。”
陈云没吭声。
赵雪梅从灶房端了咸菜进来,看见他握着话筒不说话,把咸菜放在桌上,在炕沿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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