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卫小龙顿了顿，目光逐一扫过脸色铁青的卫永旺，眼神躲闪的李秀梅，以及不远处那个满脸忿恨瞪着自己的卫小雅。
“是你们自己，非要上赶着找不痛快，非要一遍遍来试探我的底线那就别怪我把话说透、说难听！”
他转向卫永旺，那个生物学上的父亲，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卫永旺，你是我爹，血缘上，我否认不了。但你生而不养，自我记事起，你没抱过我一次，没问过我冷暖，没关心过我学业。甚至我从小学到现在的学费、生活费，你没掏过一分一毫，全是爷爷奶奶在地里一分一厘刨出来，省吃俭用给我攒下的。你这父亲，当得可真轻松。”
接着，他的视线落在李秀梅身上，那目光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至于你，李秀梅，我跟你，没有半分情谊，更没有任何法律或道义上的关系。我没有义务去伺候你生活不能自理的儿子，也没有责任去包容你那一身公主病、看不起人的女儿。你的孩子，你自己负责，别想把算盘打到我头上。”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卫永旺脸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你们两口子心里那点算计，那点见不得光的打算，你们自己门儿清，我也看得清清楚楚。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以前不可能，现在不可能，以后更不可能！别再打我任何主意，别再试图用那套虚伪的亲情来绑架我，否则……”
卫永旺的脸已经从铁青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跳。
被亲生儿子，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如此撕破脸皮地揭穿、指责，他多年来刻意经营的在乡亲面前努力维持的那点“体面”和“权威”，瞬间碎了一地。
他猛地抬手指向卫小龙，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个逆子！谁教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长辈？”
卫小龙嗤笑一声，眼神里是全然的漠然，“生而不养，有何资格自称长辈？吸髓敲骨，又算哪门子亲人？”
“你……！”
卫永旺气得眼前发黑，竟一时语塞。
李秀梅见状，又急又怒，也顾不得维持形象了，尖声道：“卫小龙！你怎么能这么污蔑我们！我们一片好心被你当成驴肝肺！不去就不去，谁稀罕！就让你在这穷山沟里待一辈子吧！”
“那正好，求之不得。”
卫小龙淡淡回应，重新坐回去，自顾自端起碗，夹了一筷子回锅肉。
“小龙，来，尝尝这个刚捞出来的血旺，嫩着呢！”
旁边的婶婶不由分说，用大勺子舀起一大块颤巍巍、红白相间的麻辣猪血，稳稳放进卫小龙面前的粗瓷大碗里。
她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疼惜，“多吃点！你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读书费脑子，更得补补！咱吃自家的，实在！”
“就是就是！这肉可是你亲眼看着养、看着杀的，吃着放心！比城里那些不知道啥来路的肉强多了！”
旁边的嫂子立刻跟上，夹起一大筷子炒得油亮喷香的五花肉片，堆在血旺上。
“有些人啊，吃着精心伺弄的粮食蔬菜长大，转头就嫌弃地里泥巴脏，哼，那是忘了本，根烂了！”
她这话指桑骂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角落里的卫永旺和李秀梅听得清清楚楚。
李秀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攥着勺子的手更紧了。
二娘则盛了满满一碗浓白的骨头萝卜汤，端到卫小龙手边，语气温和却意有所指。
“小龙，喝口热汤，暖暖身子。这做人过日子，就跟熬这汤一样，火候到了，材料实在，味道自然正。怕就怕那种，表面看着光鲜，里头啊，说不定早就馊了、坏了心思了。”
“二娘说得对！”
年轻的媳妇也凑过来，给卫小龙碗里添了勺清爽的凉拌菜，“咱们庄稼人，有一说一，干活吃饭，堂堂正正。可不像有些人，嘴里抹了蜜，心里藏着刀，专挑老实孩子欺负。小龙你别怕，有咱们这些叔叔婶婶在，看谁敢把你当软柿子捏！”
你一言，我一语，夹菜劝吃的声音此起彼伏，卫小龙面前的大碗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周围这些朴实的话语里，没有华丽的安慰，却充满了最直接的支持和保护。
卫小龙没有推拒，低声道了谢，安静地吃着。
滚烫的食物下肚，暖意从胃里蔓延开，稍稍驱散了心底那残留的寒意与尖锐痛楚。
而另一边，卫爷爷坐在桌前，手里的酒杯迟迟没送到嘴边，只是怔怔地看着里头明明灭灭的水光。
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那是看到儿子如此不堪的失望与痛心，是对儿媳精明算计的厌烦，更是对孙子小小年纪就要面对如此不堪亲情的无尽心疼。
他想说儿子几句，可嘴唇嚅动了半天，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背脊似乎更佝偻了些。
卫奶奶则不停地用围裙角擦拭着眼角，眼圈早就红了。
她看着被乡亲们围在中间、默默吃饭的孙子，又看看远处树下脸色难看、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儿子一家，心里像被两股力量撕扯着。
一边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怕再不争气，那也是她儿子。
另一边是她亲手带大、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孙子。
她既气儿子儿媳不做人，算计到孩子头上，又难免存着一丝老辈人“家和万事兴”的奢望，觉得大过年的，闹成这样终究不好看。
这种夹杂在骨肉至亲之间的为难，让她满心酸楚，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不住地抹泪。
同桌相熟的老姐妹看出她的难受，拍拍她的背，低声劝道：“别难过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有些事，强求不来。”
那奶奶叹了口气，接着说：“小龙这孩子是咱们看着长大的，这孩子明白事理，有骨气，人又孝顺，养大了是你们的福气。至于那边……”
老奶奶朝卫永旺一家所在的方向努努嘴，摇了摇头，“至于那边啊，心不正，你再盼着团圆也没用。想开点，顾好自己和老头子，还有小龙，比啥都强。”
卫奶奶点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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