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续韦愣住了。
他看看空了一大半的杯子，又看看儿子那沾着墨迹、却一脸纯然无辜的小脸，终究是没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你呀！你呀！”
他屈指，用指节轻轻刮了下儿子蹭了墨的小鼻尖，“小糊涂虫，漱口的水要吐出来，不是喝下去。”
张延听不懂那么复杂的指令，只当父亲在和他玩，咯咯咯笑起来，伸出两只小黑手就要来抓父亲的手指。
“罢了罢了。”
张续韦摇头，取过干净的软巾，用温水浸湿一角，动作轻柔地擦拭儿子的小嘴和牙齿。
看着儿子乌漆嘛黑的小嘴，他不由失笑，“这贪吃的性子，想必也是随了你娘亲。”
说到这，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朝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很快，一个婆子轻手轻脚走进来，躬身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你去看看夫人可醒了？若是醒了，便跟她说一声，说延儿在我这里，让她不必挂心。”
“是，大人。”
“等等。”
婆子转身欲走，张续韦又叫住她，沉吟片刻，“夫人近来胃口总是不佳，你顺路去厨房，嘱咐他们午膳多备几样清爽开胃的时鲜小菜，汤羹也要清淡些。”
“是，老奴这就去。”
小家伙听见爹爹提起“娘亲”，立刻在父亲怀里扑腾起来，扭着小身子朝门口张望，响亮地喊起来。
“娘！娘！”
张续韦一手稳稳揽住他，另一手继续用温热的帕子擦拭他脸蛋上顽固的墨迹，低声哄道：“乖，别闹。”
“娘！要娘！”
张延不依，小短腿蹬着，努力想往门口方向去。
“别吵你娘亲。”
张续韦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顺手在那肉嘟嘟的小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最近你娘亲身子不大爽利，你要懂事，多多体谅她，知不知道？”
张延被拍了一下，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看着父亲严肃了些许的表情，扑腾的劲头小了些。
张续韦见他安分下来，语气便又软了，一边仔细擦干净他最后一点墨痕，一边抵着他的小额头，低声细语地教导。
“延儿是男子汉了，对不对？男子汉要会照顾人。娘亲不舒服，延儿就要乖乖的，让娘亲多休息，这样娘亲才能快些好起来，陪你玩。”
小家伙安静地听着，忽然伸出刚刚被擦得白白净净的小手，摸了摸父亲的脸，含糊地学着：“乖……娘亲……好……”
“对，让娘亲好起来。”
张续韦握住那只软软的小手，眼底漫上欣慰的笑意。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又故意板起脸，点了点儿子的小鼻尖，压低声音道：“你已经是小男子汉了，往后可不能再半夜哭着闹着非要钻娘亲被窝了，知道吗？”
小家伙哪里懂父亲这点“以权谋私”的心思，只觉得爹爹表情严肃，便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模样乖得让人心软。
巳正时分。
张续韦坐回书案后，将儿子侧身揽坐在自己膝上，一手稳稳环住他，一手则继续翻阅着尚未批完的公文。
小家伙起初还算安分，但没过多久便有些百无聊赖。
他先是好奇地拽弄父亲腰间的玉佩，又伸着小手去够笔架上垂下的湖蓝色挂穗，最后，注意力落到了父亲的长发上。
一只不安分的小手悄悄探过去，抓住了几根头发丝，轻轻一扯。
张续韦笔尖一顿，却并未动怒，只是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头，顺势将儿子往上托了托，“坐稳些，当心摔着。”
他语气里听不出半分责备，只有纵容。
恰在此时，先前派去的婆子轻步回到书房门外，低声禀报：“大人，夫人已经起身了。”
张续韦从公文上抬起头，目光关切，“可让人传了早饭过去？”
婆子摇摇头，语气略带迟疑：“夫人说……暂不用早饭。夫人还说，她想出府走走。”
张续韦闻言，眉宇间掠过一丝了然，颔首道：“也好，她近日心中郁结，出去散散心，透透气也是好的。”
他随即沉声叮嘱，“多安排几个稳妥得力的人跟着，务必护得夫人周全，别让她在外头受了委屈，或是被闲人冲撞了。”
婆子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回大人，夫人特意交代了……她想一个人静静，不让任何人跟着。”
书房内忽然安静了一瞬，张延小朋友似乎也觉出气氛微妙，仰起小脸看看父亲，又望望门口，不再玩闹。
“既如此……便依夫人的意思。”
张续韦他顿了顿，看向婆子，“你亲自去挑两个最机敏的护卫，远远跟着，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现身打扰夫人，只需确保夫人平安即可。”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张续韦重新将目光落回公文上，却半晌未曾翻动一页。
他垂眸看了看怀中又开始好奇抠他衣襟的儿子，轻轻叹了口气。
“你娘亲啊……生你的时候伤了元气，身子骨一直未能彻底养回来。偏你又是个磨人精，白日闹腾不够，夜里也常惊醒，缠着她不得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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