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静室的竹墙在月光下泛着灰白。
梅树枯枝探出院墙。影子投在石阶上,像老画师勾的几笔瘦线。
门廊下,两个弓手抱着弓打盹。年轻的嘴角淌下一线涎水,滴在弓弦上,被月光照得发亮。老的突然睁眼,偏头看了看院门——又闭上。
“有人来过?”
老的没有睁眼。
“风。苍山夜风穿过竹林,就是这种窸窣声。”
“你当兵几年了。”
“三个月。”
“三个月还没学会听风,那树影——是梅树,不是人。”
他又闭上眼。
竹林里果然只有风。
崖壁上,蚕丝绳绷得笔直。
李破虏挂在绳尾,后背贴着石灰岩,手指扣进一道岩缝。岩缝里长着湿滑的苔藓,抠进去,冰凉的泥浆挤进指甲缝。
往上望,头顶三尺,崖顶边缘探出一丛枯灌木。
灌木根部的土已被风吹松了,碎土簌簌往下掉,落在脸上。
“土松了,刚才踩的那丛草是虚的——这丛灌木也是虚的。”
身后三尺,副手赵石生贴在岩壁上。声音压得极低,混在风里几乎听不清。
“从左边绕,左边有条斜裂缝,三尺长,够抠。”
“左边裂缝上面是松土层,踩上去整块往下垮。”
李破虏偏头看向右侧。
“右边那两块青石——看到没有。两块青石中间夹缝,夹缝里长着青苔。青苔下面不是土,是岩脉。苍山是石灰岩,岩脉里含铁,铁锈色就是证据。跟祁连山的冰瀑一个道理——长苔藓的地方如果是岩脉,承得住人。”
伸手抠掉青苔。
暗红色的岩脉露出来,鹰爪钩换到右手,钩尖卡进岩脉,轻轻一拉,咬得极紧。
“上。每人间距五尺。不要踩灌木,踩岩脉,灌木全是虚的。”
几十个黑影顺着崖壁往上移动,月光从洱海方向照过来,崖壁上的人影被拉得细长。
静室里没有任何动静。
门口两个弓手还在打盹,老的那个又睁了一下眼,看了看竹林——又闭上。
李破虏翻上崖顶。
落地无声,靴底踩在碎石上,碾碎了一块干苔藓。脆裂的声音极轻,被竹林的风声掩住了。
蹲在静室后墙的阴影里,朝崖壁打了两个手势。十个兵悄无声息地翻上来,伏在身后。其余人挂在崖壁上,铳口朝上,保持火力覆盖。
后墙是竹编的,糊了一层黄泥。
黄泥干透了,裂缝密布。手指轻轻一抠就是一小块。从靴筒里抽出匕首,刀尖插进竹编的缝隙,慢慢往下割——竹篾一根根断开。
裂口开到三寸宽时,梅树下的石凳映入眼帘。
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段小凤。
还穿着昨晚那件青色布衣,头发没有束冠,披散在肩上。月光落在脸上,眉目清晰。没睡,手里攥着一块粗陶片。陶片边缘在月光下泛着锋利的细芒。
“有人在墙外。”
侍女蜷在旁边,声音发颤。
“公主……是谁?”
段小凤没有转头,把陶片攥得更紧。
“不知道,但他们没从石阶上走——石阶上有兵。他们从崖壁上来的。苍山断崖,几百尺。段家的祖训里说,能从苍山断崖上来的人,要么是鬼,要么是段家的朋友。”
李破虏隔着竹墙的缝隙,压低声音。
“不是鬼。”
段小凤的肩膀轻轻一颤。
“是西凉讲武堂山地步战高级科目第一名,公主,麻烦往后退三步。这面竹墙不太结实——我怕碎竹片划伤你。”
段小凤站起来,退了三步。手里还攥着那块陶片。
李破虏收回匕首,肩膀撞在竹墙上——黄泥碎落,竹篾崩断,裂出一个半人高的豁口。
院门口,两个弓手同时惊醒。
老的伸手抓弓,弓还没举起来,两把匕首已从背后抵住了喉咙——崖壁上翻下来的兵,无声无息绕到了院门两侧。
“别动,安静点,不用死。”
老弓手慢慢放下弓,年轻的还攥着弓弦,手在抖。
老弓手叹了口气,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把弓放下,他们从断崖上来的。能半夜爬几百尺断崖,就能在你喊出声之前割断你的喉咙,三个月的新兵——能活就活。”
年轻的松了手。
弓掉在地上,弓弦弹在石板上,一声低沉的嗡鸣。
段小凤站在豁口前。
月光从豁口灌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李破虏脸上。
一个在墙外,一个在墙内。
中间隔着一地碎竹片。
“苍山断崖——你是怎么上来的。”
“攀崖,讲武堂的鹰爪钩和蚕丝绳。刚才踩碎了一块干苔藓,弄醒了院门口两个兵。不好意思——我本来想安静的。”
“你攀崖用了多久。”
“一炷香,祁连山冰瀑比这个高,也比这个滑。苍山的石灰岩有裂缝,好抠。抠得满手泥。”
把手伸出来给她看。
手指上全是泥和细小的血口子,苔藓的绿汁嵌进指甲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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