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薯也凑过来,用肉垫碰了碰那个“我”字。
它体内的“初”字轻轻颤了一下,那些在它意识里飘着、还没整理明白的初稿笔画,忽然齐刷刷停住了,像一群凑热闹的小家伙,扒着边儿看这个比它们老得多的字。老祖宗级别的字,气场就是不一样,连平日里最闹腾的几笔都安安静静的。
灶膛里的火安安静静烧着,一屋子字芽围着灶台蹲了一圈,像幼儿园小朋友围着火炉听故事。它们本来就不用吃饭,也不用煮东西,可就是乐意蹲在这儿,沾沾这团老火的温度,暖一暖芽叶,等自己慢慢长齐笔画,长成完整的字。有棵字芽靠得太近,芽尖被烤得有点发卷,还舍不得挪窝,跟冬天蹲在暖气房里不想出门的人一模一样。
麻薯站起来,背着手——虽然它手短,背起来像怀里揣了俩核桃——在小厨房里踱了两步,一副领导下乡视察的派头。
“以后这儿就当字芽的中转站了。”它一本正经地说,爪子点了点灶台,“队伍走到这儿,歇脚,烤火,暖够了再接着走。省得走半路都蔫头耷脑的,跟没吃早饭似的,影响归墟市容。”
它说着跳上灶台,把那只缺了口的陶碗认认真真摆正,还拍了拍碗边,跟摆古董似的:“下次来,带点米。”
当然不是菜市场三块五一斤的大米。是“意”——从G-7-d那边带过来的、那些还没被写出来、但已经朦朦胧胧存在的意念。这东西对字芽来说比大米补多了,撒一点在灶里,火能旺三天,字芽长笔画都能快半拍。总不能真扛一麻袋大米进归墟,那也太接地气了,说出去别的字灵都得笑掉大牙。
麻薯又跳回石桌旁,爪尖悬在那个“我”字旁边,轻轻往下一按。
一道银白色的小印记留在了石头上,不是字,是个圆滚滚的小印子,像个刚出锅的小汤圆——本来它想刻个自己的仓鼠头像当纪念,结果爪子太圆,刻出来跟汤圆没两样。它自己瞅了瞅,有点不满意,又用爪子扒拉了两下,越扒越圆,最后索性放弃了。
行吧,汤圆就汤圆,反正也是个记号,说明有人来过,有人记住这地方了。
走的时候,旧厨房的门没关,就那么敞着条缝,像在说:随时回来,灶火给你们留着。
顺着岔路走回字林的时候,麻薯忍不住回头瞅了一眼。远远的,旧厨房的方向,那团橘红色的火苗从灶膛里蹦了一下,跳得老高,像站在门口挥手再见的小老头。
等它们带着字芽队伍赶回菜市场的时候,天已经深了。
菜市场空荡荡的,连个收摊捡菜叶的小贩都没有,只有字铺门口的招牌在月光底下泛着点光,跟个夜猫子的眼睛似的。章鱼正瘫在柜台后面的藤椅上,八条爪子七零八落散着,七条软塌塌垂在椅子边,一条还勾着半颗没啃完的南瓜子,整只章鱼肉软乎乎摊成一片,像一滩泼在椅子上的墨汁,呼噜打得藤椅都跟着轻轻晃,梦话都含糊不清:“这字……三两墨……概不赊账……瓜子不算钱……”
“念”和麻薯蹲在字铺对面的台阶上,怀里拢着字芽队伍。
在旧厨房烤过一轮灶火,这群小家伙精神头完全不一样了。之前一个个蔫得像霜打了的青菜,走三步歇两步,跟没吃饭的老大爷遛弯似的;现在一个个亮闪闪的,芽叶都支棱着,跟充了满格电的电动玩具似的,连犹豫的劲儿都没了——它们好像终于确定,这条路能走完,前头有人等着。
“念”抬头望了望天上飘着的那个“在”字,又转头看向归墟深处那道淡金色的地平线。
“明天送它们接着走。”它声音很轻,“走到哪算哪。等它们都走完了,归墟的路,也就算画完了。”
麻薯没接话,低头用爪尖碰了碰怀里那棵正在长“火”字的字芽。
这小家伙是队伍里第一个开窍的,暖过灶火之后,直接脱离了大部队,自己抱着火苗余温一笔一画攒笔画。这会儿已经有模有样了,笔画虽然还嫩,偶尔还会抖一下长歪,可架不住长势喜人,跟破土的种子似的,一天一个样。
“它快成了。”麻薯眼睛亮晶晶的,“快的话,明天就能变成完整的‘火’字。到时候送给需要火的人,往灶里一丢,立马就能烧饭。”
它心里偷偷补了一句:到时候先给章鱼烤个鱿鱼干试试,看它天天瘫着,肯定缺顿烧烤补补。
念斜了它一眼,像是看穿了它的小心思,淡淡补了句:“它是章鱼,不是鱿鱼。”
麻薯挠了挠脑袋,一脸无所谓:“嗨,都差不多,都是海鲜,烤着都香。”
远处,归墟的深处,那间小小的旧厨房藏在黑暗里。窗缝里漏出一点橘红色的光,安安稳稳的,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等着赶路的人回来暖手,等着归墟里第一顿真正的饭,在灶上慢慢煮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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